第200章 那位温书吏,绝非什么寻常书吏
温眠棠咬紧了唇肉,慌忙将视线自他挺拔的背影上移开,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与慌乱。
这个人,越是在人前这般不动声色、光风霁月,那些微不可察的幽暗挑逗,便越是能将她的心神搅得天翻地覆。
拦水坝的景况,比昨日城北那一段河堤更为触目惊心。
裴修晏将大氅褪下抛予冯晋,仅着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常服,亲自撩袍下了半人高的坝基。
他自护卫手中取过一柄精铁戒尺,沿着青石坝体,不徐不疾地敲击着。
坚实之处,回音沉闷。
然敲至坝体中段,却传来明显中空的虚响。
在场所有宁州河道官员的脸色,一寸寸地褪去了血色。
“坝心所填,竟是碎石混杂冻土,而非整块的青石。”裴修晏敛了眸底最后一点温和。
他接过冯晋呈上的工料账册,指尖划过其中一行,凌厉的目光扫过周遭战战兢兢的众人。
“记档所载,乃青州条石三万方。可诸位大人且看看,此乃何物?”
他弯腰,自坝基的缝隙中单手抠出一块泛着暗红色的石料,在掌中随意掂了掂,拇指微一施力,石屑便簌簌落下。
“红砂岩,性脆且疏,遇水即溃。其价,尚不及青州条石半数。”
裴修晏将那块碎石轻飘飘地掷于李通判脚边,唇畔勾起一抹讥诮,“诸位大人,当真是会替朝廷精打细算、省钱有道呐。”
裴修晏将那块碎石轻飘飘地掷于李通判脚边,唇畔勾起一抹讥诮,“诸位大人,当真是会替朝廷精打细算、省钱有道呐。”
温眠棠执笔立于一侧,凝神记录。
她的指尖微微发着颤,目光掠过那份账册上罗列的惊人数目,再抬首望向眼前这岌岌可危的庞大坝体,心底顿生出一股恶寒。
仅此一处的偷工减料,便已是丧心病狂。
若非今日他亲临查验,待到来年春汛水涨,这红砂岩筑就的豆腐渣必将决堤。
届时,下游万顷良田、数万生灵,皆要沦陷为鱼鳖,化作这群贪官污吏中饱私囊的无辜陪葬。
裴修晏将精铁戒尺随手掷于一侧,那双昔日曾为她轻拢云鬓的修长玉手,此刻已沾染了斑驳泥灰。
他负手立于残破的坝基之上,眸光疏淡,如霜雪般扫过下方早已汗透重衣的随行官吏。
他未曾雷霆震怒,唯用那等漠然陈述的口吻,轻描淡写地道了一句:“这座坝,撑不过今年夏汛。”
话音堪堪落地,但闻闷响,宁州河道同知双股战战,竟直挺挺地跪伏于地,额头磕在冻得梆硬的泥地上,连求饶的字眼皆碾碎在喉间,再不敢吐露半字。
朔风猎猎,翻卷着他玄色的大氅衣摆。
他身姿清绝拔挺,若悬崖孤松,垂眸俯瞰着下方那群觳觫的蝼蚁。
那等神仪,威如雷霆,冷若冰霜,直如九天神祇审判戴罪之徒。
温眠棠拢袖立于他身后三步开外,默然望着这一幕,心底忽而划过一道清明至极的念头。
这个人能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绝非单凭他姓裴,亦非仰赖太后母族的荫庇。
而是因他胸中,确有经世济民、定国安邦的真才实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