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他素来爱极了她这般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怔忪

  宴席设于宁州知府衙门的松鹤堂。

  檐下羊角宫灯高悬,投下灼灼光晕。

  梁孟涛率一众属官早早候在府衙门前,远远瞧见裴修晏一行的车驾,立时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他身量粗壮,面貌却显老态,着一袭四品绣云雁官服,行礼时身段躬得极低,腰间玉佩禁步玎珰作响。

  “大司马拨冗亲临,实乃宁州上下之大幸。”梁孟涛极尽逢迎之能事,“下官已备下薄酒粗席,虽不成敬意,亦盼大司马赏个薄面。”

  裴修晏长身玉立,面上端着那副人前惯有的温润笑意。

  他余光微不可察地掠过后侧——那人正低眉顺眼地抱着卷宗,几乎将自己缩进了阴影里。

  确认她安稳随在身后,他心下稍定,方不冷不热地开腔:“梁知府客气。本侯此番奉旨巡查河工,诸事繁杂,正有赖梁知府从中协理。”

  “应当的,应当的!大司马但有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梁孟涛躬身在前引路,殷勤得恨不能将脚下的青砖都替他擦净。

  温眠棠跟在裴修晏身后入席,按书吏之制坐在侧案,低头整理文书,尽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席间丝竹隐隐,觥筹交错。

  梁孟涛亲自执壶布菜,言辞间绕来绕去,皆是表白修缮河工的厥功至伟。

  言及去年汛期如何涉险、自己如何亲临督阵、又如何撙节用度将库银尽数用于刀刃,可谓慷慨激昂。

  裴修晏姿态闲散地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酒盏,含笑听罢。

  “梁知府夙夜在公,确乎辛劳。”他微微倾身,浅啜了一口清酒,语调温润如常,“然本侯今日往堤上走了一遭,观那松泉段堤面所用石料之成色,似与工部账册上记载的,颇有些出入。”

  梁孟涛端着酒盏的手晃了一下。

  “大司马明鉴。”他强压下心头慌乱,赔笑道,“那段堤坝乃去秋赶工所筑,工期紧迫,地方上石料周转一时不及,便权且用了本地产的替代。后续自当换成青州条石……”

  “哦?”裴修晏搁下酒盏,“既是如此,本侯倒要请教,这替代之石,走的是哪家商贾的路子?折算采买之资几何?与青州条石的差价,是充盈了地方府库,还是……另有去处?”

  梁孟涛额角已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下官一时记不清了,容下官回去查阅卷宗……”

  “不急。”裴修晏复又端起酒盏,对梁孟涛弯了弯唇,“本侯在宁州还要盘桓几日,有的是工夫,慢慢看。”

  温眠棠低首敛目,笔尖在竹宣上游走如飞。

  听着裴修晏那温文尔雅却又步步紧逼的言辞,她背脊上无端生出一层细密的凉意。

  他分明已攥住了梁孟涛的七寸,却偏生捏而不发,任由对方在侥幸与恐惧中反复烹煎。

  自己露出更多的马脚。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微妙。

  梁孟涛被问得如坐针毡,好容易逮着裴修晏低头品茗的空当,急欲岔开话头。

  他端着酒盏环顾四周,目光不期然扫过侧案,忽而顿在了温眠棠身上。

  梁孟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目光不由多流连了两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