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做些别的
她手里攥着那只精巧的手炉,丝丝缕缕的暖意顺着掌心一路漫了上来,心口那点儿紧张与防备,竟在这不轻不重的玩笑里,无声无息地散了大半。
辰时一刻,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驿馆,直奔城外河工现场。
温眠棠怀抱一方小巧的案板与笔墨,亦步亦趋地跟在裴修晏身后。
河堤上朔风凛冽如刀,冰河冻结成一整块铁灰色的硬甲。
沿途所见,尽是去年汛期冲毁后留下的修缮痕迹。
然有些堤段的石料表面已然泛起层层粉屑,灰浆填缝粗粝不均,指甲稍一用力,便扑簌簌往下掉渣。
裴修晏行至一处堤坝拐角,衣摆轻撩,从容蹲下身去。
他抬手,自石缝间抠下一小块嵌缝的砂石,置于指腹间稍一用力。
那石块竟脆弱如酥饼,瞬间碎作齑粉般的细末,随风散落。
“去年朝廷拨银八万两,专为了修缮这段渠堤。”他并未起身,只微微仰首,看向身后早已冷汗涔涔的宁州河道主簿,语气闲散,不辨喜怒,“你且说说,这堤坝用的究竟是什么石料?”
那主簿年纪不大,此刻一张脸已然惨白,连带着官帽下的鬓角都渗出了汗珠,颤声道:“回……回大司马的话,用的……确是青州条石。”
裴修晏将掌心残余的碎末凑至眼前,细细端详了片刻。
“青州条石。”他缓缓站起身,自袖中抽出一方素帕,不疾不徐地拭去指尖的灰烬。
唇角甚至噙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其色青灰,其质细密,坚不可摧。本侯昔年在工部历练时,亲手查验过何止千百批。那石料的纹理,便是闭着眼,亦能摸个分明。”
他顿了顿,那笑意依旧挂在唇畔,声线却陡然沉下去,冷得彻骨。
“可本侯手中这块,分明是宁州本地产的红砂岩。遇水易酥,逢冰易裂。每方的价钱,较青州条石贱了足足四成。”
他微微抬眸,淡扫过一众随行官吏。
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皆觉如芒在背。
“八万两白银如数拨下,本侯倒想请教诸位,那足足四成的差价,是顺着这宁州的冰河,流进了谁的口袋?”
满场鸦雀无声,唯闻朔风穿林度水的呼啸。
那河道主簿膝盖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乱石滩上,伏地不起。
温眠棠立于侧后方,执笔飞快地将他方才言语中的罪证逐条记录在案。
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可她的视线,却似有了自己的主意,总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那道清挺如松的背影。
这哪里还是初三那夜,在她榻上纠缠不休、阴鸷霸道的男子。
此刻的裴修晏,身姿似玉树临风,语调不见丝毫疾言厉色,每一句话皆是轻描淡写,却偏偏字字重若千钧。
无需雷霆之怒,便能压得这些大吏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那个权倾天下、翻云覆雨的大靖第一权臣。
温眠棠握笔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心底那股惧意似淡了,而是涌起一种连她自己都难以名状的震慑与微澜。
一行人沿着堤坝,顶着风寒巡视了近四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