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独自一人来看她

  腊月十六,朔风卷着檐际的残雪,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一道明黄的懿旨,不偏不倚,送入了永宁坊那座清幽的小院。

  传旨的内侍官生得一张圆融笑脸,话说得极其客气周全:“温娘子,太后娘娘慈恩浩荡,心里头总惦念着娘子昔日那手出神入化的绣工。“

  ”这不,年节将至,宫里循例要赶制一批祈福的荷包,娘娘闻听您如今和离在家,得了清闲,便特意恩准您进宫去陪着说说话,权当是解个闷儿。”

  温眠棠伏身跪地,恭敬接旨。

  太后的这份“体恤”,来得不早不晚,偏偏卡在她和离文书刚刚于京兆府落印备案的当口。

  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威压与传唤。

  待宫人离去,晚翠立在廊下,早已吓得脸色惨白:“姑娘……太后娘娘怎会无端端宣您进宫?莫不是要降罪?”

  “莫慌。”温眠棠将懿旨妥帖地收于案头,“太后宣召,乃是天恩,岂有违逆之理?你去将我那件月白色的交领褙子寻出来,备衣裳罢。”

  入宫那日,天幕低垂,铅灰色的阴云重重压着紫禁城连绵的琉璃瓦,沉闷得教人喘不过气来。

  温眠棠敛尽了一切鲜艳的颜色,只着了一身最素净的月白褙子,鸦羽般的青丝并未梳什么繁复的发髻,只松松挽了,发间堪堪簪了一支毫不起眼的素银钗。

  跟在内侍身后,穿过冗长而寂静的宫道,她被引进了长信宫的偏殿。

  宫人奉上的茶尚且温热。

  她端坐于圈椅之上,尚未及伸手触碰那茶盏,殿门外便猝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满含惊喜的清脆呼唤。

  “温姐姐!”

  温眠棠微怔,循声回眸。

  只见一团鹅黄色的明媚裙摆已然朝她扑了过来,带起一阵清幽的香风,险些将一旁奉茶宫女手中的红漆托盘撞翻。

  裴清和不由分说地一把挽住她的手臂,那双圆溜溜的鹿眼亮得惊人,满是藏不住的欢欣:“姐姐怎会在此处?何时入的宫?缘何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教我好生去宫门口迎你!”

  她连珠炮似的问着,语气里满是熟稔的娇憨:“我若是早晓得姐姐今日会来,昨夜里怕是要高兴得在榻上翻覆,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温眠棠被她这股子热络劲儿搅得心头微暖,那根自接旨起便紧紧绷着的弦总算松了半分,唇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是太后娘娘的恩典,宣我进宫帮着绣些年下的祈福荷包。”温眠棠温声答着,目光柔和,“倒是你,今日怎的也不在府里待着?”

  “我自是来给姑母请安的呀。”裴清和仍是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半个身子都依偎过去,“天晓得,我可是好些时日未曾见着姐姐了,当真想得紧。姐姐倒好,狠心得很,竟也不说来看看我。”

  两人正说着话,偏殿深处忽而传来环佩叮当的轻击声,伴随着沉稳而极具威势的脚步,由远及近。

  太后由琴若虚虚搀扶着,缓步踱出紫檀百鸟朝凤的屏风。

  那双与裴修晏生得极有几分神似的凌厉凤目淡淡扫过,在殿中二人紧紧交握的手上,极为幽微地停顿了一瞬。

  温眠棠心头骤然一凛,立时不动声色地将手自裴清和的掌心中抽离,后退半步,敛衽叩首。

  “民女温氏,叩见太后娘娘,愿娘娘千秋长乐。”

  太后面上的笑意瞧着很是慈蔼,她甚至未曾立刻落座,只微微倾身,虚抬了抬手:“罢了,快起来罢。在哀家这长信宫里,不必拘着这些虚礼。”

  待在主位上落了座,太后的目光便似有若无地落在了温眠棠的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方才和缓了语调开口。

  “说来,确是有些时日未见你了。哀家听闻,你已然与沈家和离,如今单门独户地住着。这坊间日子,用度、银钱上可还支应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