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与其说是推拒,倒不如说是顺从地依附着

  他慢条斯理地拾起桌上那双略显粗糙的竹箸,自碟中夹起一块酱牛肉,在昏黄的灯下端详了片刻,方才斯文地送入口中。

  肉质紧实,酱香浓郁,竟意外地很是入味。

  “……滋味尚可。”他中肯地评断。

  温眠棠眸中掠过一丝意外的光彩。

  她本以为,如他这般贵人,定是连碰都不会碰这等沾染着油污的市井吃食。

  “这是巷口那家老字号的五香酱牛腱,店家的用料最是实在不过。”

  她说着,酒后的兴致也跟着被彻底勾了上来。

  她索性拎起那柄粗陶壶,身子微倾,又往他的碗里斟了些酒液,连带着那一小碟盐水花生一并推至他手边,嗓音里带了几分执拗的娇气:“配这个,滋味才是最好的。”

  裴修晏垂眸,目光落在碗中那浑浊泛黄的酒液。

  他并未立刻去端那碗酒,只将目光投向身旁因微醺而显得格外生动的女子。

  她平日里见了他,恨不能缩成一团透明的影子,如今几口浊酒下肚,倒是长了本事,敢反过来给他这堂堂大司马布菜劝酒了。

  “平日里,便只用这些粗陋之物?”他嗓音温吞,眼底漫上一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

  温眠棠并未听出他话里的纵容,只以手心托着微热的脸颊,歪了歪头,嗓音染上了微醺后特有的软糯与慵懒:“能日日如此,已是难得了。往日里,连这半碟子酱牛腱都得思量再三,舍不得轻易去割上半斤。今日是——”

  “是庆贺。”裴修晏低叹了一声,终是妥协了。

  他替她接上了后半句,随后修长的指节端起那碗酒,一饮而尽。

  “对。”她轻声应着,唇角愉悦地弯起,右侧颊边那个小小的酒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裴修晏的目光在那漾着蜜意的酒窝上停驻了两息。

  寻常人饮醉了,若非昏沉欲睡,便是撒泼闹酒。

  她倒好,几口浊酒下肚,素日里紧闭的唇匣子反倒松了,整个人皆绵软柔和下来。

  “今日收到那张纸的时候,”温眠棠也不知是在对他絮语,抑或只是微醺后的自说自话,水眸潋滟地弯着,“我便将它同那些年攒下的碎银子、几张陈旧的当票,都好生收在了一处。就妥帖地锁在妆台底下那只紫檀匣子里。”

  她言及此处,挺翘的鼻尖微微泛了一抹薄红,竟先自顾自地轻笑出声:“那便是我在这世间,聊作傍身之物的全部家当了。听来固然寒酸,可我今日守着那匣子看了一回,竟觉得……此生能拥有这些,便也尽够了。”

  裴修晏凝睇着她这副极易满足的憨态,心底不知是何滋味。

  “不过一纸和离书与几两碎银,便将你打发了?”他嗓音低醇,“温眠棠,你的眼界何时变得这般窄了。”

  “才不是。”她因着酒意,竟出言反驳,秀眉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沿画着圈,“那是我的底气。有了底气,往后便能踏踏实实地过活,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裴修晏没有再出言训斥。

  他自广袖中探出修长的手,不疾不徐地覆上了她搁在桌面上的右手。

  她的指尖带着常年捻针引线磨出的薄茧,不似高门贵女那般柔嫩滑腻,掌心倒还算温软。

  温眠棠怔然,垂下长睫,呆呆地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压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冷玉似的无暇肤色,衬得她那双操劳的手愈发显得单薄。

  酒意将她的思绪浸泡得迟缓无比,她竟一时忘了应当抽回手,只怔怔地盯着两人交叠的双手,仿佛在看一件极不真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