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她能仰仗、也只能仰仗的,唯他一人而已

  素锦心思最为通透,反应极是迅敏,已然搁下竹箸,退开半步,福下身去。

  温眠棠亦是怔忡了片刻。

  酒意丝丝缕缕地涌上脑海,令她素来清明的思绪比往日迟钝了些。

  脑中空白了一瞬,方才后知后觉地记起应当搁下酒碗,起身见礼。

  然则她坐得久了,膝弯已有些发麻,加之酒意微薄,起身的刹那身形便有些不稳地晃了晃。

  她忙不迭伸手,指节紧紧攀住桌沿,这才勉强稳住身形,胸腔里那颗心已如擂鼓般跳个不停。

  他怎会夤夜至此?

  裴修晏负手立于清寂的月色下,目光自她泛着薄红的耳尖寸寸滑过,最终,定格在她脸颊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明媚笑靥上。

  “庆贺?”

  温眠棠抿了抿唇,那点黄酒的后劲莫名壮了她的胆色。

  她略一思忖,倒也觉着此事光明磊落,并无甚可遮掩的。

  “回大司马。”她垂下长长的眼睫,声线因着薄醺而染上些软糯的鼻音,较之平日,平添了三分娇憨,“是沈家的和离书,今日午后方送达的。民女心想着,总算尘埃落定,便……便与她们小酌两杯,权作宽慰。”

  她顿了顿,复又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看他,目光坦荡:“自今日起,民女在官府的户籍文牒之上,便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名字。再不必冠以谁的姓氏,亦不必仰赖谁的门户。”

  “一个干干净净的名字。”裴修晏极轻地将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遭,语调幽邃难明,那清绝端方的唇角,却似有若无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并未再出言置评,只目光沉沉地掠过她,缓步踱至桌前。

  修长的手径直拉开晚翠方才坐过的那张简陋长凳,他稍稍撩起月白色的挺括袍摆,从容不迫地坐了下去。

  袍角不慎蹭过桌腿上的一星油渍,他却浑似未觉,只将幽深的目光虚虚落在她身上。

  晚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僵在原地,拿胳膊肘不住地去碰素锦,活脱脱像只受惊的鹌鹑,不知所措。

  素锦却早已会意,忙不迭上前一步,朝温眠棠恭声道:“夫人,夜里风冷,大司马一路风霜过来想是寒浸了身子,奴婢这就去灶房温一壶热茶来。”

  温眠棠尚未及答话,素锦已不由分说地拽起尚在发愣的晚翠,快步往灶房退去。

  晚翠被她拖着走了两步,仍不放心地回头张望,脚下不防,险些被青石门槛绊了个趔趄。

  疏影横斜的庭院中,倏忽间便只余下他们二人,以及一桌已然冷透的残肴。

  裴修晏自广袖中探出手,将她面前那只方才用过的粗陶酒碗执于掌中。

  他指节修长莹白,干净如玉,与那粗糙劣质的陶碗边缘形成了极为刺目的反差。

  他未曾看她,只垂下静绝的眉眼,将那酒碗缓缓凑至唇边,就着她方才饮过的那个位置,极轻地浅啜了一口。

  黄酒入喉,辛辣粗涩,夹杂着劣质的酸气直冲喉舌。

  他从容将酒碗搁回原处,只那双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温眠棠望着他这细微入神的神情变化,心底不知怎的,竟生出几分荒谬的好笑来。

  这般一身云锦华服的权臣,此刻却屈尊降贵地坐在这张豁了角的矮凳上,端着巷口杂货铺里三文钱一碗的浊酒。

  那副嫌弃至极却又隐忍不发的模样,与他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杀伐果决的凛然之姿,简直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