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找着希斯克利夫没有,你这个蠢驴?”凯瑟琳打断了他的话,“你是不是按照我的吩咐去找他来着?”
“俺宁肯去找马,”他回答说,“那还有点儿意思。可是,黑灯瞎火的——黑得跟烟囱一样——漆黑的夜里,谁能找着什么马啊、人啊。希斯克利夫这小子听到俺吹口哨不会出来。兴许,你去叫,他还能听见!”
在夏天,那是一个非常黑暗的夜晚,满天乌云,看样子没多久就要打雷了。我提出,大家最好全都坐下。明摆着,要下雨啦,用不着我们折腾,希斯克利夫也会回家来的。
可是,不管怎么劝,凯瑟琳还是安静不下来。她一刻不停地,从大门到屋门,激动地、来回地走啊走啊,最后在路边靠着墙站定。她既不听我的劝说,也不顾轰隆直响的雷声和噼啪直往下掉的大雨点,还靠着墙站着,每隔一会儿,先是扯起了嗓门呼唤希斯克利夫的名字,接着听听有没有回音,然后就放声痛哭。她那伤心地号啕大哭的劲儿,不管是哈里顿还是随便哪个孩子跟她相比,也只能当她的手下败将。
大概是半夜了吧,我们还坐着没去睡。这时,一场暴风雨铺天盖地、气势汹汹地朝呼啸山庄席卷而来。风在怒吼,雷声大得吓人,可能是风,也可能是雷电吧,把屋犄角的一棵树给劈了。老大的一根树杈砸在屋顶上,砸坏了东边的烟囱,一大堆砖石块、烟灰什么的全都往厨房的炉灶里掉。
我们以为是遭雷击了呢。约瑟夫赶紧跪在地上,祈求上帝不要忘记挪亚和罗得,祈求上帝像当初创世纪时那样,在毁灭不敬神明的人时,可得赦免正直的人。
我当时有一种感觉,这准也是上帝对我们的一种惩罚吧。在我的心目中,约拿就是欧肖先生;我使劲地摇晃他房门的把手,想确定一下他是不是还活着。欧肖先生的回答声我们完全可以听到;听到回答声以后,我的伙伴约瑟夫大喊大叫,闹得更加厉害。他叫嚷说,像他自己这样的圣人以及像东家这样的罪人之间,一定得画一条鲜明的界线才是。
但是,二十分钟以后,那场狂风暴雨过去了,我们全都安然无恙,只有凯茜是个例外。她死不肯躲雨,没有戴帽子,也没有围披肩,在雨里就那么傻站着,让雨水直往她头发上、衣服上浇,结果浑身上下浇得透湿。
她走进厨房,往高背椅上一躺,全身湿淋淋的,把手搁在靠背前面,脸转向靠背。
“好啊,小姐!”我大声嚷着,碰碰她的肩膀,“你这不是存心想找死吗?你知道现在几点啦?十二点半啦!走,去睡觉吧!那个傻孩子,你再等他多久也没用:他这会儿正在去吉莫顿的路上,然后,就待在那儿吧。在他看来,我们绝不会那么晚了还没有睡觉。至少,按他的猜想,只有亨德莱先生还没有上床,他可不愿意撞上东家,让他开大门呢。”
“不对,不对,这会儿他怎么会在吉莫顿呢!”约瑟夫说,“俺肯定,他掉进泥塘啦。这一回,上帝显灵不是没有来头的。俺要让你明白,小姐——下一回,就轮着你啦。这一切都得感谢上帝!这一切对从垃圾堆里挑来的人才有好处!你们知道,《圣经》怎么说来着——”接着,他又引了几段经文,并指出让我们查哪几章、哪几节。
我求那任性的姑娘起来,把湿衣服换掉,我好说歹说,全白搭,也只好让她躺在那儿一个劲儿地发抖,让约瑟夫在那儿一个劲儿地祈祷。我抱着小哈里顿去睡觉,小哈里顿睡得可快啦,好像他周围的人全睡着了。后来,我听到约瑟夫继续念了一会儿《圣经》,听到他慢慢爬上楼梯的脚步声,然后,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间比往常晚一些,借着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阳光,我看见凯瑟琳小姐仍然坐在壁炉附近。正屋的门半开半掩,有几扇窗没有关上,那儿比较亮堂;亨德莱已经走出了自己的房门,站在厨房炉灶的跟前,脸色憔悴,像是还没有睡醒。
“你哪儿不舒服啦,凯茜?”我走进去的时候,亨德莱正在问她,“瞧你那副惨样儿,就像一只淹死的小狗似的。你身上为什么这么湿?脸色又为什么这么苍白,孩子?”
“我就这么湿来着,”凯茜勉强打起精神回答道,“还有,我全身发冷,就这么回事呗。”
“唉,她又淘气啦!”看见东家头脑还算清醒,我大声地说道,“昨天晚上,她站在雨里淋着,全身都湿透了,后来,又在那儿坐了一个通宵,我怎么劝她都不肯挪窝。”
欧肖先生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坐了一个通宵,”他重复我所说的话,“她干吗不睡?肯定不是怕打雷吧?雷声好几小时以前就停了嘛。”
我们俩谁也不愿提起希斯克利夫离家出走的事情,只要能瞒就瞒着;所以,我就回答说,我也闹不明白她怎么会想到坐着不睡觉的;凯瑟琳呢,什么也没说。
早晨的空气清新、凉爽,我把格子窗推开,屋里马上充满了花园里飘来的香味,可凯瑟琳火气十足地冲着我大声地喊:“艾伦,把窗户关上。我都快饿死啦!”她缩成了一团,往快要熄灭的炉火跟前凑得更近,牙齿咯咯地直打战。
“她病啦,”亨德莱握着凯瑟琳的手腕说,“我想,这就是她为什么不肯上床睡觉的缘故吧。真该死!我可不愿意家里再有人生病添乱。你干吗到雨里去淋着呢?”
“还不是老一套,追小伙子去了呗!”约瑟夫趁我们还在犹豫,忙不迭扯起他那破嗓子,嚼着他那烂舌根,接过话茬儿说,“俺要是您,东家,不管他们出身高贵还是低贱,一律把大门关上!您不在家还不到一天,那只公猫林顿就偷偷摸摸地上这儿来了。还有,纳莉小姐真是妙极了!她坐在厨房望风,提防着您。您才从这个门进来,林顿就从那个门出去了。然后,俺们那个高贵的小姐又自个儿出去谈情说爱啦!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还偷偷摸摸地躲在庄稼地里,跟那个吉卜赛野种希斯克利夫,跟那个尽捣蛋的坏小子在一起,多正经哦!他们都以为俺是瞎子,其实,俺才不瞎呢,一点都不瞎!俺瞅着小林顿进来,又瞅着他出去。俺还瞅见你(他冲着我说),你这个没用的懒婆娘!一听到东家的马在大路上跑,一听到他的马蹄声就站起来,冲到正屋。”
“别再嚼舌头了,你这个专爱偷听的家伙!”凯瑟琳大喝了一声,“在我面前,不许这么放肆!亨德莱,埃德加·林顿昨天是碰巧上这儿来的,而且是我叫他走的,因为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碰到他。”
“毫无疑问,凯茜,你在撒谎,”她哥说,“你真是一个昏头昏脑的傻瓜!眼下,暂且不去管林顿,对我说,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跟希斯克利夫在一起?说实话。你不用害怕我会伤害他。虽然我跟以往一样恨他,但不久以前,他为我做了件好事,使我心肠软了下来,不再想拧断他的脖子了。不过,为了防止类似事情的发生,今天早晨,我就要把他打发走。他走了以后,我要你们全得小心:我对你们可不会再忍着性子哦。”
“昨天晚上,我根本没有看见希斯克利夫,”凯瑟琳回答说,又伤心地哭了起来,“你要是把他赶出家门,我就跟他一起走。但是,也许你再也不会有机会了,也许他已经走了。”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又放声大哭了起来,她后来说了些什么,谁也听不清楚。
亨德莱把凯瑟琳臭骂了一顿,指使她马上回自己的卧室去,并且说,她那么大哭大闹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我让凯瑟琳听她哥的话。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天她回到卧室后是怎么折腾来着,真把我吓坏了。我以为她快疯啦,求约瑟夫快去找大夫。
原来,这是神经错乱的开始。坎纳斯大夫看到凯瑟琳后就说,她发着高烧,病情危急。坎纳斯大夫给她放了血,叮嘱我喂她乳清和稀粥,还得小心别让她跳窗或是跳楼,然后就走了。因为教区里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况且,从这一家到那一家通常都有两三英里的距离。
虽然我不能说我是一个温顺的看护,约瑟夫和东家也不比我强;虽然我们的病人是一个数得上不听话、会折腾人的病人,但最后,她还是挺了过来,脱离了危险。
在凯瑟琳患病期间,老林顿夫人先后来探望过多次,为了把一切都安排得有条有理,她指使我们干这干那,还挨个儿地把我们都骂了一通;待凯瑟琳的身体逐渐恢复,老林顿夫人坚持一定要把凯瑟琳接到画眉田庄去。凯瑟琳被接走以后,我们像是卸了个包袱,对老林顿夫人感激不尽。但是,可怜的夫人完全有理由为她的好心感到后悔:没有几天,她和她先生都得了热病,相继离开了人间。
我们那位年轻的小姐回家以后,比以前更加蛮横,更加傲气十足,更加会发脾气。希斯克利夫打那个下雷雨的晚上起,就再也杳无音信。有一天,真倒霉,凯瑟琳把我气得够戗,我就说希斯克利夫至今无影无踪,全都得赖她;她自个儿心里也很明白,这全都得赖她。
打这以后,有好几个月,凯瑟琳除了以主人的身份对我讲几句话以外,从不跟我谈话。约瑟夫虽受到警告,不准干这干那,他还是照样心里有啥说啥,照样地教训凯瑟琳,就像她还是一个小姑娘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