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凯瑟琳哈哈大笑起来,把我按住,因为我起身要离开椅子。

“这并没什么,”她大声喊着,“我只是想说,天堂看上去并不是我的家。我闹着要回到人间,哭得心都碎了。天使们气得把我扔了出来,扔到了呼啸山庄上面,荒原的当中,在那儿,我高兴得哭醒了。这个梦跟别的梦一样解释了我的秘密。我不想待在天堂,同样,我也不想嫁给埃德加·林顿;假如我们家的那个恶人没有把希斯克利夫贬低到这么卑贱的地步,我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要嫁给林顿的。可现下,如果我嫁给了希斯克利夫,就会降低自己的身份;所以,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是多么爱他。我爱他并不是因为他长得帅,纳莉,而是因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不管我们的灵魂是什么材料做成的,他的灵魂和我的灵魂是一样的;可是,林顿的灵魂跟我们就完全不同了,这就像月光不同于闪电,霜不同于火那样。”

凯瑟琳的话还没讲完,我就意识到希斯克利夫仍然待在厨房里。我觉着有一个人影一闪,转过头去就看见他从长条凳上爬了起来,不声不响地偷偷溜了出去。

在这以前,他一直在听凯瑟琳讲话。当他听到凯瑟琳说嫁给他只会降低自己身份的时候,他再也不能待在那儿听她往下讲了。

我的同伴凯瑟琳一直坐在地上,被高背椅的靠背挡住了视线,既没看到希斯克利夫在屋里,也没看到他离开。可我给他吓了一大跳,马上叫凯瑟琳别吱声。

“为什么?”她问我,两只眼睛紧张地四下里张望。

“约瑟夫来了,”我回答说,这时正巧可以听到约瑟夫的手推车在地面上滚动的响声,“希斯克利夫准跟着他一起来了。我可说不准,这会儿他是不是就站在门口哦。”

“他就是在门口也听不到我在说什么!”凯瑟琳说,“让我来抱哈里顿,你去做饭,做好了,我们一块儿吃。我想欺骗一下自己惴惴不安的良心,让自己相信,希斯克利夫根本就不懂这些事情。他不懂,是吧?他就是不懂什么叫恋爱吧?”

“我看不出为什么他不懂,而只有你才懂。”我回答说,“假如他相中了你,那他就会成为世界上最最不幸的人了!只要你当了林顿夫人,他马上就没有朋友,没有爱,没有一切了!你考虑过没有,跟他分开以后,你怎么能受得了,而他,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亲人。因为,凯瑟琳小姐——”

“他再也没有一个亲人!我们俩从此分开!”她大叫了起来,声音中充满着愤怒的情绪,“请问,谁要把我们俩拆散?那么他们就逃脱不了米洛

的命运!只要我还活在世上,艾伦,谁也甭想那么干。就是世上所有的林顿全都化为无影无踪,我也不会同意抛弃希斯克利夫。哦,那可不是我的打算——那可不是我的意思!如果要付出这样的代价的话,我宁肯不当林顿夫人!这一辈子,希斯克利夫在我心坎里一直是这么重要,将来也会同样重要。埃德加一定不能对他有丝毫的反感,至少,要能容得下他。埃德加一旦知道我对希斯克利夫的真实感情,他会做到的。纳莉,现在,我心里明白,你认为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可是,难道你从没想到过,如果希斯克利夫和我结了婚,我们就得要饭了?然而,如果我嫁给了林顿,我可以帮希斯克利夫站起来,我可以帮他挣脱我哥的摆布。”

“得用你丈夫的钱吗,凯瑟琳小姐?”我问道,“那你会发现,埃德加可不是你所预料的那样,你说啥他就听啥的了!你已经讲了一大堆当林顿夫人的动机,虽然我不能轻易作出什么判断,但是,我认为,你刚刚提到的那个动机是最最坏的动机。”

“不是最坏的,”她反驳说,“而是最好的!其他所有的动机都是我胡乱想出来的:让我自己感到满意,而且也可以让埃德加感到满意呗。这个最好的动机就考虑到一个人,在这个人身上既包含了我对埃德加的感情,也包含了我对我自己的感情。我没法把这个说清楚,但是,你和所有的人肯定都会有这种看法:除了你本身之外,还有,或者,应该有另一个你存在吧。假如我只有在这儿的这么一丁点儿,那造物主创造了我又有什么用呢?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大的不幸就是希斯克利夫的不幸,从一开头,我就注视着并体验到他所遭遇到的每一个不幸;在我的生活中,想得最多的就是希斯克利夫。如果世界上其他一切都已毁灭,唯独他还存在,我还会继续活下去;如果世界上其他一切还存在,而他却已被毁灭,那整个宇宙对我来说就变成一个博大的陌生场所,我似乎就不可能成为宇宙的一个组成部分。我对林顿的爱好比是树林中的树叶:时间会改变树叶,我清楚地知道,就好比冬天会改变树木一样。我对希斯克利夫的爱就像脚底下永恒不变的岩石:从岩石那儿流出很少的快乐的源泉,但是必不可少。纳莉,我就是希斯克利夫!他永远、永远在我心里。他并不是一种欢乐存在我心里,他并没有超过我自己心里的欢乐,他就是作为我自身的存在而存在于我的心头。所以,再也别提我们俩分开了。这是做不到的,而且——”

凯瑟琳停止,不往下讲了。她把脸扎到我外衣的皱褶里,可我用力赶紧把她推开。我再也没有耐心听她说蠢话了!

“如果我还能从你那一大堆胡言乱语中悟出一点意思来的话,”我说,“那我只会相信,你根本不知道,结婚以后应该承担什么责任。否则的话,你就是一个心术不正、不讲道德的姑娘。别再拿什么秘密来烦我。我可不会答应给你保守什么秘密的。”

“那我刚刚跟你讲的那些话,你不会说出去吧?”她着急地问道。

“不,我不答应。”我重复说道。

凯瑟琳还要坚持她的要求,可这个时候约瑟夫走了进来,我们的谈话就此结束;凯瑟琳坐到一个犄角里去,照顾哈里顿,而我去做晚饭。晚饭做好后,为了谁给亨德莱先生送饭,我和约瑟夫争吵了起来,吵到饭都快凉了,这个问题还没有解决。后来,我们达成了一项协议:如果亨德莱先生想吃的话,就让他自个儿要吧,因为我们都特别害怕在他独自待了好长一段时间后走到他跟前去。

“到这个时候,那个没有出息的东西怎么还没从地里回来?他在干啥?谁见过这么会偷懒的!又闲逛去啦?”约瑟夫老头儿问道,四下里张望找希斯克利夫。

“我去叫他,”我回答说,“他在谷仓,准没错。”

我到谷仓去叫他,可没人答应。回到厨房后,我低声地告诉凯瑟琳,我敢肯定,她刚才说的那番话,希斯克利夫大部分都听到了。我还告诉她,就在她抱怨她哥对希斯克利夫太厉害的时候,我看见希斯克利夫是怎么走出厨房的。

凯瑟琳听到后慌得要命,跳了起来,把哈里顿往高背椅上一扔,就亲自跑出去找她的朋友;她压根儿也没想一想,她为什么会这样惊慌失措,或者,她说的那番话对希斯克利夫究竟会产生什么影响。

凯瑟琳走了好久也不回来,约瑟夫说,我们不必再等她了。据他精确的推测,这两个人待在一起不回来,准是为了躲开听他那老长的祷告吧。他断定,这两个人“坏透了,啥坏事都干得出来”。为了他们俩,那天晚上,约瑟夫在通常晚饭前的祷告以外,又特意增加了一段祷告。他还打算在感恩祈祷结束以前,再增添一段祈祷词。可是,这个时候小姐冲了进来,急匆匆地给他下了一道命令,让他赶快沿着大路跑,不管希斯克利夫在哪儿转悠,都必须把他找到,并且让他马上回家!

“我要跟他说话,在我上楼之前,必须跟他谈谈。”凯瑟琳说道,“现在,大门敞开着,可他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喊他也没人回答。我站在羊圈顶棚上,扯起嗓门,拼命地大声喊叫,可他就是没有给我回答。”

约瑟夫起初不肯出去找希斯克利夫,但是凯瑟琳非要约瑟夫去不可,哪能容得了他说个“不”字。最后,他只得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嘴里嘟嘟囔囔地往外走。

这时,凯瑟琳在屋里来回地踱着方步,大声地嚷道:“我真纳闷,这会儿他在哪儿——我真纳闷,这会儿他能在哪儿!我刚才说了些什么,纳莉?我全都忘了。他是不是因为我今天下午发了脾气,感到恼火啦?亲爱的,告诉我,究竟我说了什么使他伤心了?我真希望他回来,我真希望他会回来啊!”

“又没出什么事儿,瞎吵吵什么!”我也大声地嚷嚷,其实心里头也是七上八下的,“那么一丁点儿小事就把你吓着了!没准儿,希斯克利夫正借着月光在荒原上逍遥自在地散步,也许,他正躺在干草棚里生气,不想跟我们说话,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我敢担保,他准躲在干草棚里。瞧我不把他搜出来!”

我离开了厨房,又开始寻找希斯克利夫,结果大失所望;约瑟夫找了半天,

结果也是一样。

“这小子变得越来越混啦!”约瑟夫进门时说,“他把大门开得老大。小姐的小马踩倒了两垄小麦,还闯到草地去。瞧着吧,东家明儿早上准会大发一通脾气,他准会大发一通的。对这可怕、莽撞的小子,他一直忍着性子——忍着。不过,他再也忍不下去啦——你们瞧着,你们全都瞧着!可不能把他气急、气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