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好啦,好啦,孩子们——请入座!”亨德莱匆忙进来,大声地叫喊,“那个小畜生可让我浑身暖和舒服了起来。埃德加少爷,下回你得用自个儿的拳头执行法律——这会使你胃口大开的!”

这伙人一看到喷香的筵席,心情全都平静了下来。他们从教堂回来以后,肚子已经饿了。既然谁也没有受到真正的伤害,稍稍安慰几句,也就都没事了。

欧肖先生拿着刀切鹅肉,把一只只盘子盛得满满的;女主人谈笑风生,把大伙儿逗得好开心

。我站在女主人椅子后面伺候,看到凯瑟琳眼里没有一滴泪水,脸上满不在乎的神情,心里难过极了。

“这孩子多么无情无义,”我心里想,“老朋友在受苦受难,她怎么能这么轻松,撇下他不管。我真想不到,她会这样自私。”

凯瑟琳叉了一大块鹅肉,送到嘴边,又搁了下来。她的脸蛋刷地一下变得通红,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这时,她的叉滑落到地板上,她便乘机匆忙地躲到桌布底下,把自己的感情遮盖起来。

我不再说她无情无义了,因为我可以看出,整整一天她都在忍受着煎熬,苦苦地寻找机会,或独自待着,或去看希斯克利夫。后来,我设法去给希斯克利夫送一份吃的,发现他已经被少东家反锁在屋里。

晚上,我们举行了舞会。凯茜央求哥哥把希斯克利夫放出来,因为伊莎贝拉·林顿没有舞伴,可她怎么央求也没有用,少东家指派我填补这个空缺,充当伊莎贝拉的舞伴。我们又是蹦又是跳,真是兴奋,忘掉了一切忧愁烦闷。

吉莫顿乐队来到以后,我们就更加高兴、更加快活了。这个乐队由十五人组成:除了歌手之外,有一只喇叭、一只长号、几支单簧管、一支大管、一只圆号和一把低音大提琴。每年圣诞节,乐队走遍所有的体面人家,进行巡回演出并筹集捐款。能够听到吉莫顿乐队的演奏和演唱,这对我们来说是头等的享受。照例唱完几首圣诞颂歌,我们请他们演唱流行歌曲和无伴奏重唱。欧肖夫人爱好音乐,所以他们演唱了好多歌曲。

凯瑟琳也爱好音乐,但她说待在楼梯的最高处听时,音乐的声音最好听,于是,她就摸黑爬上了楼,我也跟着她一起上去。他们早已关上了正屋的门,屋里挤满了人,根本没人注意我们已经溜了出来。

凯瑟琳爬到楼梯口并没有停步,她继续往上爬,一直爬到禁闭希斯克利夫的阁楼那儿,呼喊他的名字。有好一阵子,希斯克利夫死也不肯做出应答;凯瑟琳就一直不断地叫,叫得他终于回心转意隔着板壁跟凯瑟琳说话。

我由着这两个可怜的孩子谈心,不去打扰他们,直到按我的推测,歌曲即将唱完,歌手们需要吃点心的时候,才爬上楼梯,对凯瑟琳发出警告。

我在阁楼外没有找到凯瑟琳,却听到了她从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原来,这只小猴子沿着屋顶,从一间阁楼的天窗爬进了另一间阁楼的天窗。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从里面哄了出来。

当她出来的时候,希斯克利夫跟在她后头。凯瑟琳坚持要我把希斯克利夫带到厨房去,因为那个时候,我的那个同事约瑟夫已经上邻居家去了。他说他不想听到“魔鬼颂”,他还为自己想出了“魔鬼颂”这个名称而扬扬得意呢。我对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说,我绝不想怂恿他们玩什么鬼把戏,但是,希斯克利夫遭到了囚禁,从昨天午饭以后一直没有吃什么东西,这一回他欺骗亨德莱,我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他走进厨房,我在火炉边给他放了一只凳子,给了他好多好吃的。可是,他病了,只吃了一点,我想好好地款待他一番的打算落了空。他把两只胳膊支在膝盖上,两只手托着下巴,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想心事。我问他在想什么,他样子很严肃地回答说:

“我在琢磨怎么跟亨德莱算账。只要最后能报仇,不管等多久,我都不在乎。我希望在我还没报仇以前,他别死了!”

“真丢脸,希斯克利夫!”我说道,“惩罚坏人,这是上帝的事。我们应该学会宽恕别人。”

“不,上帝怎么能代替我在惩罚坏人之后感到的那种痛快呢?”他回答说,“我多希望知道有什么最好的办法呀!让我一个人待着,我总会想出办法来的。只要想着报仇,什么痛苦也感觉不到了。”

“哦,洛克乌德先生,我怎么忘了,给您讲这么些事情又不能帮您消愁解闷。我真恼火,怎么会这样唠叨个没完呢;您的粥凉了,人也乏了,该上床睡觉去!您想知道希斯克利夫的身世,我本来完全可以三言两语就讲清楚的嘛。”

女管家就此打住,不往下讲了。她站了起来,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儿;可是,那会儿,我觉得无法离开壁炉,而且一点也不困,根本不想睡觉。

“坐着别动,丁恩太太,”我嚷道,“坐着别动,再坐上半小时吧!你慢悠悠地跟我讲,太好啦。我就喜欢这种讲法,你得照这样给我把故事讲完。我对你讲到的每一个人物都很感兴趣——或多或少都感兴趣。”

“钟敲十一点啦,先生。”

“没事儿——我的习惯是,不过半夜十二点不上床。对睡到十点才起床的人来讲,一两点睡觉够早的。”

“您不应该睡到十点才起床,白白地浪费了早上的大好时光。一个人在十点以前要是没有把一天工作的一半干完,那另一半工作很可能也干不完。”

“不管怎样,丁恩太太,请坐下;因为我打算上床以后一直睡到明天下午。我现在有一种预感,明天免不了得一场重感冒。”

“我希望您别得病,先生。呃,那您得允许我跳过三年左右的时间,在那段时间里,欧肖夫人——”

“不,不,那样做我可不答应!你可熟悉这样一种心情:你一个人独自坐着,面前的地毯上有一只老猫在舔自己的小猫。你呢,一直专心致志地盯着看。当你发现老猫忘了舔小猫耳朵的时候,不由得火了起来!”

“照我说,这是一种懒散得可怕的心情。”

“恰好相反,这是一种十分活跃的心情,活跃到让人感到不耐烦的心情。这就是我眼下的心情。所以,请您接着往下讲,详详细细地讲。依我看,这一带的人跟城里多种多样的人比较起来,自有一套准则。一个好比是地窖里的蜘蛛,而另一个好比是茅草屋的蜘蛛。但是,这不是由于我处在旁观者的地位,觉得这里特别吸引人。这里的人确实是在按照自己的准则认认真真地过日子,而不受表面变迁以及外界琐事的影响。我可以想象,在这个地方,存在着一种终生厮守的爱情,这种情况几乎是可能的;而我过去一直不信,爱情会维持一年之久。有一种情况就像是,把一盘饭菜放在一个饿汉面前,这个饿汉只会把他的全部胃口都集中在这一盘饭菜上,吃得津津有味;另一种情况是,把这个饿汉带到法国厨师烹调的整整一桌美味佳肴面前,此人也许能尝遍全桌的美味佳肴,同样吃得津津有味,但是,其中每一道菜在他的心目和记忆当中所占的位置微乎其微。”

“哦!您了解我们以后就知道啦,这儿的人跟其他地方的人没有什么不同。”丁恩太太说,对我所说的一番话似乎有些困惑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