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凯瑟琳和她哥哥嫂子一起吃晚饭。约瑟夫和我在一起吃了一顿很不愉快的饭。他时不时指责我这也不是那也不对,我也寸步不让,对他毫不客气。他没吃蛋糕和奶酪,整夜放在桌子上贡祭天使啦。他干活一直干到九点,才闷闷不乐、不声不响地走回自己的卧室。

凯茜睡得很晚,为了迎接她的新朋友,她有一大堆事情向仆人交代:她到厨房来过一次,想找她的老朋友谈谈,但他不在,她只问了一声希斯克利夫怎么啦,随即又回到客厅去了。

第二天早晨,希斯克利夫很早起了床,因为那天是节日。带着满肚子的郁闷,他跑到荒原去了,全家出发去教堂以后他才回来。肚子饿,再加上经过一番思考,他的情绪似乎好了一些。

在我身边转悠了好一阵以后,他鼓足了勇气,突然对我大声地说:

“纳莉,把我打扮得体体面面吧。我要学好啦。”

“早该这样了,希斯克利夫,”我说,“你啊,可伤透了凯瑟琳的心了。我敢说,她回到家来感到很遗憾!看来,好像你在‘嫉妒’她,因为大家净想到她了,而没有想到你。”

什么叫做“嫉妒”凯瑟琳,这个概念,希斯克利夫一点不懂;但是,什么叫做使她伤心,他可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说过她很伤心吗?”他十分严肃地问道。

“我告诉她今天早上你又不知走到哪儿去了以后,她哭了。”

“呃,昨儿晚上,我也哭啦,”他回答说,“我比她更有理由哭。”

“是啊,是啊。你有理由空着肚子,带着一颗骄傲的心上床睡觉,”我说道,“骄傲的人老是自寻烦恼。但是,假如你还为自己太暴躁、太敏感而感到害臊的话,那就记住,凯瑟琳走进厨房以后,你得请求她原谅,你得对她亲热友好,走上去主动地亲她,而且说——至于说什么,你是最清楚不过了。可不能摆出这副样子,好像她穿上一身漂亮衣服,就要把她看成陌生人似的。现在,我得把午饭准备好,我会忙里偷闲抽时间替你打扮的。打扮以后,往埃德加·林顿身边那么一站,埃德加准保看起来就像一只娃娃。其实,他就是一只娃娃呗。你年岁比他小,可是,我敢肯定,你的个子比他高,你的肩膀也比他宽,比他宽上一倍;你可以在那么一眨眼的工夫把他打倒;难道你不觉得你有这本事吗?”

希斯克利夫的脸上一瞬间露出了高兴的样子,然后又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叹了一口气,说:

“可是,纳莉,就是我把埃德加打倒二十次,他也不会变丑,我也不会变得好看起来。我真希望我有浅色的头发、白净的皮肤,跟他一样穿得那么好,跟他一样懂得规矩,将来也会有机会跟他一样有钱!”

“还有,动不动就叫妈妈呀,妈呀,”我补充说,“还有,村子里的孩子朝你一挥拳头,就吓得你全身哆嗦。还有,只下了几滴雨,就整天坐在家里不肯出门了。哦,希斯克利夫,你怎么这样没有志气呀,走到镜子跟前来,我要让你瞧瞧,你应该希望些什么。

“看到没有?你的两只眼睛中间有两道横杠;还有你那又粗又浓的眉毛当中不是往上拱,而是向下耷拉的;再说,你那对黑色的‘小鬼’陷得那么深,从来不大大方方地把窗户打开,老是像魔鬼的奸细一样躲在后面,鬼鬼祟祟地闪出点亮光。

“你应该希望并且学会抹掉那些显得很不高兴的皱纹;你应该希望并学会大大方方地抬起眼皮,把那两个‘小鬼’变成天真烂漫、信心十足的天使,如果不能断定对方是仇敌,那就把他看做朋友,别老是疑神疑鬼的。别像恶狗一样,一方面,好像知道自己被人踢了,活该;另一方面,却又因为被人踢了,不但恨踢自己的人,而且恨整个世界。”

“这不是说,我应该希望我的眼睛跟埃德加的一样大、一样蓝,我的脑门儿跟他的一样没有皱褶,”他说道,“我是这么希望来着——可那管什么用呀。”

“心地好的话,你的脸也会漂亮起来的,我的孩子,”我继续说道,“如果你是一个相貌端正的男人的话;心地不好的话,相貌长得再怎么漂亮也会变得很丑,甚至还要糟糕。好,现在,脸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脾气呢,也算发完了——跟我说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长得挺帅的?跟你说吧,我就觉得你长得挺帅。把你说成隐姓埋名的王子,太合适了。谁知道,你父亲没准儿是中国皇帝,你母亲是印度皇后,他们俩随便哪一个只消用一个星期的俸禄就可以把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全都买下来?我要是你,准为自己编出了不起的身世。一想到自己的身世,还怕没有勇气和尊严对付一个小小庄园主的欺压?”

我就这么唠唠叨叨说着,希斯克利夫的眉头渐渐地舒展开了,看上去心情已经变得非常愉快。突然间,隆隆的马车声从大路那边传来,接着进入院子,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希斯克利夫向窗口奔了过去,我则向门口奔了过去。只见林顿兄妹裹着斗篷、戴着皮帽,从家用马车上下来;欧肖一家人则从马背上翻身下地——欧肖一家经常在冬天骑马上教堂。凯瑟琳一手拉着一个林顿家的孩子,领着他们走进屋子,让他们坐在火炉跟前,他们那雪白的脸蛋很快有了血色。

我催我的伙伴赶快跑出去,并且要表现出愉快亲热的样子,他也真的乖乖地照做了。但是,倒霉的是,希斯克利夫打开厨房这一边的门的时候,亨德莱打开了厨房另一边的门,两个人正巧碰上。少东家看见希斯克利夫干干净净、欢天喜地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也许,为了信守他对林顿夫人许下的诺言,他把希斯克利夫猛地推了一把,怒气冲冲地命令约瑟夫:

“把这个家伙撵到屋外去——把他送到阁楼上去,直到晚饭吃完。让他留在这儿,跟他们待在一起,就是待一分钟,他也会偷水果吃,把手指塞到苹果馅饼里头去的。”

“不,先生,”我忍不住说,“希斯克利夫什么也不会碰,不会的。我想,他跟我们一样也应该有一份好吃的点心什么的。”

“要是在天黑以前,我又在楼下碰到他,那他就得尝尝我巴掌的味道,”亨德莱大声嚷道,“滚开,你这个流氓!什么!你想打扮成一个花花公子,是吗?那就等着我来抓你那满头漂亮的鬈发吧——瞧我不把它们抻长了、抻直了!”

“它们已经够长了,”林顿少爷从门缝往里张望,说,“我真不明白,他的头怎么不痛。这不就像小马驹的鬃毛那样披在眼睛上吗!”

埃德加冒冒失失说出这番话,原本并没有侮辱希斯克利夫的意思,但是,希斯克利夫的火暴性子哪容得下这样傲慢无礼的话,况且那个时候,他似乎就恨埃德加,把他看成是自己的竞争对手。他抓起一盘滚烫的苹果酱,这是他伸手就可以抓到的东西,朝那个信口开河的家伙劈头盖脸地扣了过去。埃德加马上号啕大哭起来,伊莎贝拉和凯瑟琳听到后匆忙跑了过来。

欧肖先生一把揪住肇事者,把他遣送到自己的卧室,当他回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直喘。毫无疑问,在希斯克利夫的卧室里,他准是施用了暴力的手段把对方的火暴劲儿给压了下去。

我拿起了一块擦盘子的布,没好气地给埃德加擦鼻子、擦嘴巴,说他多管闲事,活该。埃德加的妹妹哭着闹着要回家,凯茜站在一旁,惊慌失措,为所发生的一切感到脸红。

“你不该跟他说话!”凯茜责怪林顿少爷,说,“他正在气头上。这不,你们这次到我家来玩,多扫兴呀;而他呢,要挨鞭子了!我真不愿意他挨揍!他挨了揍,我就吃不下饭。你为什么跟他说话呀,埃德加!”

“我哪儿跟他说话啦,”那小子抽抽噎噎地说,从我手里挣扎出来,用自己的白麻纱手帕把脸和脖子擦干净,“我答应过妈妈不跟他说一句话。我真的没有跟他说话。”

“得,得,别哭了,”凯瑟琳回答说,显出一副瞧不起他的样子,“你又没有给人宰掉。别再添乱了。我哥来啦,安静!别哭了,伊莎贝拉!有谁碰着、伤着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