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拿得到,我上楼就可以拿到,”他回答说,“可我这会儿不能上楼去。”
“钥匙在哪一个房间里?”我问道。
“哦,”他叫了起来,“我才不告诉你呢!这是我们的秘密。谁也不让知道,不管是哈里顿还是齐拉都不让知道。啊呀,你把我折腾得好累啦——走开,走开!”
他把脸转了过去,把脸搁在胳膊上,又闭上了眼睛。
我想,最好的办法是:没有见到希斯克利夫先生以前就离开山庄,回家以后从田庄带人来救小姐。
一到家,田庄上的仆人,我的那些伙伴看到我,真是甭提有多么惊讶和高兴了。一听到小姐平安无事,有两三个仆人准备拔腿就跑,到埃德加先生的房门跟前去报喜;可后来还是我去报的信。
就这么几天的工夫,我发现他变得好厉害啊!他躺在床上,一副极度悲伤、听天由命的样子,就在那儿等死。虽然他已经三十九岁啦,但是看起来还很年轻,至少可以说,比他实际年龄小十岁。那会儿,他正在想凯瑟琳,嘴里低声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我碰了碰他的手,说道:“凯瑟琳这就来啦,亲爱的东家!”我悄声地说,“她还活着,挺好;今儿晚上,她就回来,我希望。”
看到这条喜讯产生的反应,我全身打战:东家用胳膊支撑起半个身子,焦急地在房间里四下张望,接着就晕了过去,一头栽倒在枕头上。
待他醒了过来,我就把我和小姐怎么给逼进了山庄,又怎么给关押了起来,全都说了。我说希斯克利夫逼我进屋,这一点并不完全真实。我尽量不说林顿的坏话,我也没有把他老子的禽兽行为全都抖搂出来——东家的那杯苦酒早已满得往外溢,只要有可能的话,我怎么也不想再让他苦上加苦啦!
据东家的推测,他的仇敌的目的之一,就是要夺取他的私人财产,让田地房子全归他儿子所有,或者,更确切地说,全归他自己所有。不过,对方为什么不等到他死了以后再动手呢?东家左思右想也弄不明白,因为他并不知道,他那个外甥跟他紧挨着,一前一后,都快离开人世啦。
东家觉得,不管怎么说,最好把他的遗嘱修改一下。原来遗嘱规定,凯瑟琳的财产由她自己支配;现在,他决定把这份财产交给委托人管。凯瑟琳在世时,由凯瑟琳自己使用;凯瑟琳去世后,如有孩子的话,由孩子使用。这么改动以后,即便他外甥死了,这份财产也不至于落到希斯克利夫的手里。
接受了东家的指令之后,我派了一个仆人去把律师请来,又派了另外四个仆人带上有用的武器,去把小姐从关押她的人手里要回来。这两路人马都耽搁了很长时间才回来。
单独派出去的那个仆人最先回来
。他说,当他赶到的时候,那位律师格林先生已经出门了,等了两小时,律师才回来。他说,他在村子里有点儿小事非办不可,不过,明儿一大清早准赶到田庄。
那四个仆人也没陪着小姐回家。他们捎口信说,凯瑟琳病了,病得出不了房门,而且,希斯克利夫又不让他们见小姐。我把这几个笨蛋着实臭骂了一顿,怪他们怎么能轻信希斯克利夫的谎言。
我没有把这些话转告东家,决定天一亮,就带上一帮人直奔山庄,如果他们不把关押的人乖乖地交出来,那就非冲到屋里去把它砸个稀巴烂不可。我一遍又一遍地发誓:他们父女俩一定得见面,要是那个恶魔胆敢阻拦的话,那就在他家门口杀了他!
幸亏,我再也不用奔赴山庄,可以省却许多麻烦。
凌晨三点钟,我下楼去拿一罐水。提着水走过大厅的时候,听到有人在敲门,那急促的敲门声把我吓了一跳。
“哦,格林来啦,”我说道,镇定了下来,“准是格林呗。”我又接着往前走,想找个人来开门。可是,门外的人又敲了起来,那敲门声并不大,但一阵紧似一阵。
我把水罐放在楼梯的扶手上,急忙跑去开门,让来人进屋。
门外,一片秋夜皎洁的月光。原来,站在门口的不是律师,而是我那可爱的小女主人。她一蹦,搂住了我的脖子,抽泣了起来:
“艾伦!艾伦!爸爸还活着吧?”
“还活着!”我大声地喊道,“还活着,我的天使,他还活着。感谢上帝,你又平安无事,跟我们在一起啦!”
小姐本想马上上楼,直奔林顿先生的房间,可她一路上跑着回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我让她先在椅子上坐下,喝口水,洗洗那张苍白的脸,还用我的围裙把她的脸蛋擦得泛出一点血色。然后,我说我得先上楼,向东家通报小姐回家的消息。我求凯瑟琳对东家说,她跟小希斯克利夫待在一起会过得很幸福的。听罢,她先是一愣,但很快就明白过来为什么我让她说假话。她让我放心,在父亲面前绝不诉苦。
我不忍心待在一旁,眼看他们父女俩重逢,在门外守了足足有一刻钟,不敢走近东家的床边。谁料到,一切都是那么宁静,凯瑟琳的绝望就跟她父亲的喜悦一样,默默地藏在心里。女儿表面上泰然自若地扶着父亲;父亲抬起眼睛,盯着女儿的脸,心里一阵狂喜,眼睛变得老大老大。
他临终的时候,就像即将升入天堂那样幸福,洛克乌德先生,他就这么离开了人世。他一边亲着女儿的脸,一边喃喃地说道:“我要到她那儿去了;亲爱的孩子,你以后也一定要到我们这儿来啊!”
接着,他既没有动,也没有再说什么;依旧用那欣喜的、闪烁着亮光的眼睛盯着女儿瞧,直到他的脉搏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直到灵魂脱离了躯体。谁也没有注意他去世的确切时辰,他死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
不知凯瑟琳的眼泪早已流干了呢,还是悲伤过度,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她就那么坐着,没有掉一滴泪,一直坐到太阳升起,又坐到中午,一直坐在那儿,对着灵床,痴呆呆地苦思冥想。可我一定要她走开,去好好休息休息。
我一再劝说,终于劝得凯瑟琳挪了窝,因为吃午饭的时候律师来了,他已经去过呼啸山庄,在那儿得到了指示。他早已卖身投靠希斯克利夫先生,那就是东家请他,他却迟迟不来的原因。多亏女儿回到身边以后,东家的心里再也没有想过尘世的琐事,再也顾不得为它们烦恼了。
格林先生坐镇画眉山庄,发号施令,说什么田庄上一切事、一切人全得听他调遣。除了我之外,他把仆人全都给辞了。他行使他的委托权,竟然坚持说,埃德加·林顿不得葬在他夫人身边,而要葬在教堂林顿家族的墓地。不管怎样,林顿先生的遗嘱有言在先,再加上我一再大声地提出抗议,这种违背遗嘱的做法才没有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