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你知道,艾伦。可林顿不肯玩,说这不好玩,但他同意和我玩球。

“在碗柜里有一大堆旧玩具:什么陀螺啦、铁环啦、板羽球啦、板羽球拍等,诸如此类的旧玩具。我们在那里头找到两只球,一只球上写着C,另一只球上写着H。我想拿到标有C的球,因为那代表凯瑟琳,H可能代表林顿的姓希斯克利夫吧。可是,那只有H字的球里的糠都往外漏了,林顿不愿意要。再说,我玩球时,一次次地把他打输了,他又不高兴了,咳嗽着,走回去坐在他那椅子上。

“不过,那天晚上,他的心情很快又好了起来。他听我唱了两三首好听的歌,听得都入迷了——那些就是你唱的歌,艾伦。我不得不离开的时候,林顿再三央求我第二天晚上再去,我一口答应了。敏尼带着我飞快地跑回家,轻快得像一阵风。那天晚上,我梦见了呼啸山庄和我那可爱的宝贝表弟,整夜都在做梦,一直做到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我觉得很伤心,一是你有病,二是我想让爸爸知道,让他同意我出门。但是,喝完茶以后,看见月色是那么皎洁明亮,我就赶着马向前跑,心头的愁闷也随着消失了。我独自思忖着,又可以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啦,更叫我高兴的是,我那漂亮的林顿也可以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啦。

“我策马飞奔,跑到了他们的花园那儿,正转身准备绕到宅子后面去的时候,欧肖那个家伙突然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缰绳,叫我从正门进去。他拍拍敏尼的脖子,夸它是头好牲口,看上去他想让我跟他攀谈似的。我只对他说,离我的马远点儿,不然的话,它可要踢你咯。欧肖操着土里土气的口音回答说,就是踢了也伤不到哪儿去。他还笑嘻嘻地打量敏尼的腿。

“我刚想让敏尼踢他一脚,不料他走去开大门了。在他拨开门闩的时候,抬起了头,看着宅门上刻的字,显出一副傻乎乎、既有点儿尴尬又有点儿得意的样子,说:‘凯瑟琳小姐,眼下我会念啦。’

“‘好极了,’我大声说道,‘让我们听你念——你这不变得聪明起来啦?’

“接着,他就拉长了声调,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往外蹦,很费劲地念出了‘哈里顿·欧肖’这个名字。

“‘还有那数字呢?’我看他突然打住了,便大声喊着,鼓动他接着念。

“‘我还说不上来呢。’他回答说。

“‘哦,你这个笨蛋!’我说道;看他念不出来就开心地哈哈大笑。

“这个傻瓜瞪着大眼愣住啦,嘴上挂着一丝傻笑,皱起了眉头,好像捉摸不定是不是该和我一起笑,也不知道我的笑是表示跟他混得很熟了呢,还是真的瞧不起他。

“我顿时变得严肃了起来,叫他走开,解开了他心头的疑团,因为我是来看林顿,而不是来找他的。借着月光,我看到他的脸刷地一下变得通红,他的手离开了门闩,悄悄地走开了,原先还以为自己了不起,这会儿真是一副蒙受到老大羞辱的模样。我想,他以为自己跟林顿一样聪明能干了,因为他能念出自己的名字了;哪晓得,我并不这么看,他就感到特别难堪。”

“打住,凯瑟琳小姐,亲爱的!”我打断了她的话,“我不骂你,可我不喜欢你的那种做法。如果你还记得哈里顿也跟林顿少爷一样是你的表亲的话,那你就会觉得,你这么对待他未免太不合适。至少,他希望跟林顿少爷一样聪明有学问,有这样的抱负是值得赞赏的。也许,他学习并不是为了可以显摆。毫无疑问,你以前曾经让他为自己不认一个大字而害臊;如今,他希望能弥补这个缺陷,讨你喜欢。他在那儿使劲,可并不太成功,你却对他冷嘲热讽,显得太没有教养啦。换了你也跟他一样,从小在那个环境里长大,难道你的粗鲁劲儿会比他少些?他小时候也跟你小时候一样机灵聪明;我很伤心,眼下他被人瞧不起,还不是因为那个卑鄙的希斯克利夫一直在糟践他。”

“好啦,艾伦,你不会为这桩事情大哭一场吧?”凯瑟琳大声喊着,对我这样认真感到十分吃惊,“不过,你就等着瞧吧,他背ABC是不是为了讨我喜欢,对这个粗汉彬彬有礼是不是值得。我走进了屋。林顿躺在高背长椅上,见到我欠身起来欢迎我。

“‘今天晚上我病了,凯瑟琳,宝贝儿,’他说道,‘那只好你一个人讲话,让我听咯。来,坐在我的身边。我相信,你是不会说话不算数的,不过,你走之前,我还是要让你答应下次再来。’

“我知道那会儿怎么也不能拿他逗着玩,因为他病了;我柔声细气地对他说话,什么问题也不提,想着法子不让他心烦。我给他捎去了几本最好看的书,他拿出了一本叫我给他念几页。我正要开始念,欧肖突然把房门撞开了。显然,他这么恶狠狠地撞进来并不是无意的。他向我们直冲过来,抓住了林顿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上你自个儿的屋里去!’只见他气鼓鼓地,怒容满面,气得连说话的声音都小得听不见了,‘她来看你的时候,带她到你自个儿屋里去,甭想把我从这儿撵出去。滚,你们两个都给我滚!’

“他冲着我们俩破口大骂,容不得林顿回一句话,就这么着把林顿扔进了厨房。我跟在后头走,他冲着我攥着拳头,仿佛想把我一拳打倒在地似的。有一阵子,我真是害怕极了,不禁把手里的一册书掉在地上;他把书一脚踢到我身后,随即把我们俩关在门外。

“我听到炉火那边传来一阵像什么东西炸开似的狰狞的笑声,转身过去,看到那个可恶的约瑟夫站在那儿直哆嗦,使劲地搓他那双骨瘦如柴的手。

“‘俺看,他把你们给赶了出来,活该!真是个棒小子!有骨气!他明白——嘿,他明白,就跟俺一样明白,谁该是这儿的主人。呃,呃,呃!他让你们滚,太对啦!呃,呃,呃!’

“‘咱们该上哪儿去呀?’我问表弟,对那个老坏蛋的嘲笑不屑一顾。

“林顿站在那儿脸色煞白,全身打战。那会儿,他一点也不漂亮了,艾伦,哦,一点也不漂亮了!那模样真是怕人!因为他那瘦长的脸,他那老大的眼睛全都显出一副软弱无能、疯狂的愤怒的表情。他抓住门把儿,使劲地摇,可是,门早已在里头闩上了。

“‘你不让我进屋,我就杀了你!——你不让我进屋,我就杀了你!’他哪儿在说话呀,他是在尖叫,‘魔鬼!魔鬼——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约瑟夫又在那儿呱呱地像蛤蟆一样地笑开了。

“‘嘿,他老子就这个样子!’他喊了起来,‘他老子就这个样子,咱们全是爹妈留下的种。甭听哈里顿的,小子——甭害怕——他准不会把你给吃了!’

“我抓住了林顿的手,想把他拽走,可他那尖叫声真是吓人,我不敢再拽他。最后,一阵可怕的咳嗽把他给噎住,再也叫不起来了;一股鲜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他一下子就栽倒在地。

“我吓得快晕了过去,跑进院子,扯开嗓门叫齐拉。齐拉马上听到我的喊声,那会儿,她正在谷仓后面的牛棚里挤牛奶。她放下手里的活儿,赶快跑过来,问我要干什么。我连气都喘不上来,哪顾得上说什么,抓住了她就往屋里拉。谁晓得,欧肖早已开门出来,看他闯下了大祸,背起林顿那可怜的家伙就往楼上走。

“齐拉和我跟在他后头上楼,但是走到楼梯口,哈里顿把我挡住了,说我

不应该进屋去,我一定得回家。我大叫大嚷是他杀害了林顿,我说什么也得进屋去。约瑟夫一下子把门锁上,宣称我休想干‘那种蠢事’,还问我是不是‘从娘肚子里出来时就跟他一样疯疯癫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