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我站在楼梯口直哭,直到女管家出来。她肯定地说,林顿一会儿就会好起来的。不过,如果他再那么大叫大闹,是绝对好不了的。齐拉拉着我,差不多是抱着我才走到楼下屋子里去的。

“艾伦,我差一点就要把头发从头上揪下来啦!我哭个不停,眼睛都快哭瞎了;可你那么同情的那个流氓却站在我的对面,竟敢时不时地叫我‘别闹了’,而且还一口咬定这不是他的错。最后,听说我一定要去告诉爸爸,他会被关进大牢、被绞死,他这才害怕得呜呜哭起来,可他又马上匆匆忙忙地往外跑,省得他那副胆小、害怕、抹眼泪的样子被我看到。

“可我还是摆脱不了他。后来,我不得不离开,走出宅子才不到几百码,哈里顿突然从大路边的隐蔽处走了出来,挡住了敏尼的去路,拉住了我。

“‘凯瑟琳小姐,我真是忒难过啦,’他开始说道,‘不过,那也是忒糟糕了——’

“我抽了他一鞭子,心想也许他要来谋害我吧。他撒开了手,像雷鸣一般地吼叫,可怕地咒骂了我一句。我呢,拍着马飞快地奔回家,差一点连魂都吓掉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来向你道晚安。第二天,虽然我特别想到呼啸山庄去,但我没去。可我的情绪出奇的亢奋。有时怕听到林顿死的消息,有时一想到又要跟哈里顿碰面了,全身发抖。第三天,我鼓足了勇气,至少,这么吊着,我再也受不了啦,又偷偷地溜了出去。我五点出发,一路走一路想:也许,我可以悄悄地进屋,不被人看见就上楼走进林顿的房间。

“可是,我还没有走到门口,那几只狗就汪汪叫了起来。齐拉见了我,就说,‘那孩子好多了’,她把我引进了屋,带到一间整洁的、铺着地毯的小房间里。我看到林顿躺在小沙发上正在读一本我捎给他的书,真感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活。哪晓得,艾伦,他足足有一小时既不跟我说话,也不抬头看我:他这种脾气真叫人不高兴。待他开口了,竟胡诌什么前天闹得天翻地覆的全都是我挑起的,不怪哈里顿!听了以后,我大吃一惊,脑袋都发蒙了。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开口,准会大发其火。我站了起来,走出了房门,只听见林顿在我背后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凯瑟琳’,可我头也没有回一下。林顿万万没有料到,我竟采取这样的回答方式。

“第二天,我待在家里,快横下了心,以后再也不去看他了。可是,就这么上床睡觉,早上起来一点也听不到有关他的消息,多么难受啊!我决心还没有下定呢,就已化为乌有了。以前到呼啸山庄去看来是做得不对,如今不去似乎也不对。迈克尔来问我是不是要给敏尼上鞍,我说‘要’。我认为敏尼驮我越过一座座小山的时候,我是在尽一种责任。

“在呼啸山庄,走进庭院,非打屋前的玻璃窗跟前经过不可。怎么想避开他人耳目,也不管用。

“‘小少爷在屋里。’齐拉看到我向客厅走去时说。我走了进去。欧肖也在里头,可他立马就走了出去。林顿坐在那把大安乐椅上,似睡非睡。我一边走到壁炉跟前,一边说开了,声调严肃,表示我说的话是认真的:‘既然你不喜欢我,林顿,既然你认为我来是故意要伤害你,而且,我每次来都在伤害你,那么,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让我们说声再见吧,告诉希斯克利夫先生,你不希望见到我,他往后不必再编造什么这方面的谎话了。’

“‘坐下,把帽子摘掉,凯瑟琳,’林顿回答说,‘你比我幸福快活多了,你应该比我强。爸爸净说我的缺点,把我看扁了,搞得我自然而然地怀疑自己。他老骂我窝囊,我常常怀疑我是不是就像他说的那么窝囊,心里窝了一肚子火,感到痛苦极了。我恨每一个人!我就是窝囊嘛,脾气坏,精神委靡不振,老是这副德行。要是你愿意,尽管说再见,也可少一个麻烦,凯瑟琳。不过,我想讨个公道,请你相信,如果我也能像你那样讨人喜欢、心地善良、对人和气,我当然愿意,而且巴不得跟你一样地幸福、快活、健康!还请你相信,你对我那么好,要是我配爱你的话,我一定对你爱得更加深;尽管我以前和现在总是三番五次地按捺不住在你面前暴露我的本性。我懊恼极了,后悔极了,而且会懊恼到死,后悔到死!’

“我觉得他说的全是实话,我觉得我应该原谅他,即使他一转眼又会跟我吵架,我还应该原谅他。我们俩讲和了,可我们,我们俩又哭了,一直哭到我离开呼啸山庄。我那么哭并不是因为我感到悲伤,而是因为林顿的性格被扭曲成这个样子,我心里确实难过极了。他永远不会让他的朋友心里感到舒坦,他自个儿心里也永远不会感到舒坦!

“打那个晚上开始,我总是上他那小客厅去,因为第二天他父亲就回来了。

“我想,约莫有三回吧,我们就像第一个晚上那样过得很愉快,过得充满了希望。除此之外,每回我去看他,都有许多烦恼事,心里总是不痛快——有时候,他显得很自私,怨这个,恨那个;有时候,他身体不好,这儿痛,那儿难受。好在我已经学会对付了,在前一种情况下,我学会了忍耐;在后一种情况下,我尽量不发火。

“希斯克利夫先生一直故意在躲开我,我几乎一次也没有见到过他。一个星期天,我去得早了一些,正听到他在恶毒地咒骂可怜的林顿,骂他头天晚上的表现太不像话。我不明白他怎么知道的,除非他偷听来着。头天晚上林顿的所作所为确实惹人生气,可除了我之外,这件事情又跟谁相干呢?于是,我冲进了客厅,打断了希斯克利夫先生的训斥,跟他讲了我的看法。希斯克利夫先生听了,哈哈大笑,走开了,说我有这种看法,他很高兴。打那以后,我告诫林顿,有什么不痛快的事情只能小声地说。

“好,艾伦,我把一切全都给你说了。你可不能拦我,不让我去呼啸山庄,你要拦我,只会给我们俩带来痛苦。要是你不对爸爸讲起这件事,我到呼啸山庄去,也碍不着谁的安宁。你不会告诉爸爸,是不是?要是你告诉他,那就太绝情啦。”

“我去不去告诉你爸爸,这我明天才能决定,凯瑟琳小姐,”我回答说,“这个问题还得琢磨琢磨。我这就走,让你休息,我也要好好想一想。”

跨出了凯瑟琳的房门后,我径直走向东家的房间,在他面前把我心里的想法和盘托出,除了有两件事没有说:一是没有说凯瑟琳和表弟的谈话内容,二是没有提起哈里顿。

林顿先生听了后感到十分惊恐,十分悲伤。其实,他心里的惊恐和悲伤,比他当着我的面所说的还要强烈不知多少倍。第二天早上,凯瑟琳就知道我出卖了她,把她的秘密全都捅出去了。从此,她就甭想再偷着到呼啸山庄去了。

凯瑟琳对这道禁令又是哭又是闹,央求父亲可怜可怜林顿。她所能得到的安慰也就是父亲作出了以下的允诺:他答应给林顿写信,只要林顿愿意,他可以到画眉田庄来;但他又说,往后林顿再也不要想在呼啸山庄见到凯瑟琳。倘若东家知道他外甥的秉性和健康情况的话,兴许连这一点宽慰的话都不会跟女儿讲,而且会认为这么做绝对顺理成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