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不知道。”凯茜边回答,边往门外望,分明很想到外头去。

可林顿就是坐着不动,把身子缩成一团,往炉火靠得更近。希斯克利夫站了起来,走进厨房,又从厨房走到院子里,扯起嗓门呼叫哈里顿。哈里顿听到后立刻作了应答,于是,希斯克利夫和哈里顿一起走进了屋子。哈里顿这个年轻小伙子刚刚梳洗完毕,这从他那满面红光还有湿漉漉的头发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

“哦,我想问问你,姑父,”凯茜小姐想起了女管家说的话,马上嚷了起来,“那不是我的表哥,对吧?”

“他是你的表哥,”希斯克利夫回答说,“他是你母亲的侄子。你不喜欢他?”

凯瑟琳脸上流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他难道不是一个长得很帅的小伙子吗?”希斯克利夫接着问道。

那个毫不懂礼貌的小丫头踮起了脚,附在希斯克利夫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希斯克利夫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哈里顿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我可以看出,他是非常敏感的,只要觉得受到了哪怕是一点怠慢,心里就不好受。显然,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地位十分低下,虽说这种意识还很模糊。可没隔多久,他的东家或他的监护人便驱散了他心头的乌云,冲着他嚷嚷:“哈里顿,你这就要成为我们这些人当中最得宠的人啦!她说你是一个——一个什么来着?嗯,反正是一个什么非常中听的呗。好!这就陪她到农庄各处去转一转。你的举止可得像个绅士,记住!可别说脏话;小姐没瞧你的时候,别死盯着她瞧,而她瞧你的时候,可又别扭头,不把脸对着她哦;说话的时候,慢一些;别把手插在兜里。这就走吧!尽量好好招待招待她。”

希斯克利夫眼看着这一对表兄妹打窗前走过。小欧肖故意把脸转开,躲着他的女伴。他似乎在以一个陌生人的眼光,以一个画家的眼光,饶有兴趣地观察四周早已非常熟悉的景色。凯瑟琳偷偷地望了他一眼,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爱慕的神情。然后,她转移了注意力,自个儿去寻找可以逗乐的事情;她欢欢喜喜地跳着蹦着往前跑,既然无话可说,那就哼一段轻快的曲子吧。

“我已经把他的舌头给捆住了,”希斯克利夫说道,“不管什么时候,他连一个字也不敢说!纳莉,你还记得我跟他那么大的时候——不,比他还小些时候的模样吗?我那会儿也是这么一副蠢相,就像约瑟夫所说的‘呆头呆脑’吗?”

“你那会儿比他还差劲。”我回答说,“因为除了蠢以外,整个脸啊,成天老是绷着。”

“我在他身上找到了乐趣,”他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大声地说了出来,“我的期望已经在他身上实现啦。如果他生下来就是一个傻子,我还不会这么高兴呢,就连一半的兴致也不会有。但是,他并不傻,而且,我可以感到他内心所有的感觉,因为这一切我自个儿都亲身体验过。比如说,我可以确切地知道,他眼下有什么痛苦,尽管他往后还会有痛苦,这仅仅是一个开头。他这一辈子甭想从粗野无知的无底深渊里挣脱出来。我对他比他那混账老子对我掐得更死、压得更低,可他还为自个儿的蛮劲感到骄傲呢。我已经教会了他轻蔑地嘲笑一切非兽性的东西,认为那全都是愚蠢的、软弱的。

“你看,如果亨德莱能见到他儿子的话,会为他感到自豪吗?差不多会像我这样为我儿子自豪吗?但是,这两个是有区别的。一个是块金砖,却被当成铺地的石头用了;另一个是个锡器,擦亮后竟冒充银具使啦。我那个儿子不成器,可我有能耐推着这个脓包往前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他那个儿子有头等的天赋,可被埋没了,其实呀,实际情况比那个还要惨。我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感到惋惜,可他有好多事情值得追悔,而这一点,除了我以外,谁也不知道。最妙的是,哈里顿就是铁了心地喜欢我!你得承认,我这一招比亨德莱高明吧。如果那个已经死了的恶棍从坟里爬了出来,骂我虐待了他的后代,那我就有好戏可看咯:他那个后代准会气得什么似的,把他再打回坟墓去,因为他怎么敢辱骂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朋友呢!”

希斯克利夫一想到这儿就发出了一阵魔鬼似的狂笑。我没有答理他,因为我看他并没有指望我回答什么。

这时候,我们那位年轻的伙伴坐的地方离我们挺远,听不到我们在说些什么;不过,他已开始显出烦躁不安的样子,也许正在那儿后悔不该怕受那么点儿累而不肯陪凯瑟琳一块儿去玩吧。他父亲注意到他那不安的眼光老是往窗子外头看,他的手在犹犹豫豫地往帽子那儿伸过去。

“站起来吧,你这个贪懒的孩子!”他装出挺亲切的样子大声嚷道,“快去追他们!他们就在拐角那儿,就在蜂窝房附近。”

林顿振作起精神,离开了壁炉。那时,有扇格子窗正敞开着,林顿往外走的时候,我听见凯瑟琳正在问她那位不会交际的随从,门上边刻的什么字。哈里顿抬起了头,瞪着大眼看,伸手搔搔头皮,活像一个小丑。

“是一些活见鬼的字呗。”他回答说,“我可念不上来。”

“念不上来?”凯瑟琳大声嚷了起来,“我会念,全是英文嘛。不过,我想知道为什么写在那上头。”

林顿站在一旁,咯咯直笑——这还是他头一回表现出开心的样子。

“他不认识字。”林顿对表姐说,“你能相信天底下还有如此愚蠢透顶的大笨蛋吗?”

“他没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吧?”凯茜小姐神情严肃地问道,“还是他头脑太简单,不太对劲?我向他提出过两次问题,每一次他看上去都是笨头笨脑的,我还以为他听不懂我的话呢。我敢肯定,我对他简直无法理解!”

林顿又开始哈哈地笑,带着一副嘲笑的神色瞥了哈里顿一眼;可哈里顿那会儿肯定还没有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毛病也没有,只是太懒了呗,是吧,欧肖?”林顿说,“我表姐还以为你是白痴呢。这一回,你可尝到滋味了吧,你不是一直嘲笑别人‘啃书本’什么的吗?凯瑟琳,你注意到没有,他那一口可怕的约克郡土音?”

“哼,那管啥屁用?”哈里顿吼叫了起来,顶了成天跟他在一起的伙伴一句,顶得干脆利落。他还想接着往下讲,可那两个年轻人大声地笑个没完;我家那个轻浮的小姐发现,哈里顿说的稀奇古怪的话还可以当做笑料,真是乐得没法说了。

“你那句话里的‘屁’字又管什么用?”林顿哧哧地笑着说,“爸爸对你说过不要说脏话,可你一张嘴就离不开脏话。你得放规矩点儿,行为举止要有绅士风度,从现在起就得这么做!”

“我看,你长得活像一个丫头片子,哪有一点小子的气味!否则的话,我早就把你打倒,叫你趴在地上动弹不了,你这个可怜的丫头片子!”这个怒气冲天的乡巴佬一面回嘴,一面往外走,他感到愤怒、屈辱,憋得满脸通红。他心里明白,那两个人在合伙儿侮辱他,可他又不知道怎么表示自己的愤懑,感到很尴尬。

他们这段对话,希斯克利夫和我全都听到了。眼看哈里顿往外走,希斯克利夫脸上掠过一丝笑容,但是,紧接着又马上用一种非常厌恶的眼光,向那个站在门口闲聊的年轻人望了望。

原来,那个年轻人一谈哈里顿的种种过错、缺点、新近所做的种种怪事、叫人好笑的事情,就精神十足;而那个姑娘呢,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些尖酸刻薄的话,听得可带劲啦,根本不想一想这些话有多么恶毒损人。原先,希斯克利夫把林顿看扁了,我心里非常同情林顿;可现在,我开始讨厌他了,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开始原谅他的父亲了。

我们在山庄一直待到下午。在这以前,我怎么也没法子把凯茜小姐拽走。幸亏那天东家没有走出过房门,压根儿也不知道我们离家有多久。回家的时候,一路上,我很想跟我的小姐讲讲我们刚刚离开的那几个人是什么德行,可她脑袋里早已有自己的一套想法,认为我对他们抱有偏见。

“啊哈!”她叫着说,“你站在爸爸那一边。艾伦,我知道,你偏心眼儿,要不,这么多年,你不该一直让我蒙在鼓里,以为林顿住在离我们老远老远的地方。我真是非常非常生气,不过,我又是那么高兴,连脾气都发不出来了!你不准再讲我姑父了,记住,他是我的姑父,我还要去说爸爸,他不该跟姑父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