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希斯克利夫先生,这么做太不对头啦,”我接着说,“你心里明白,你心里有鬼。一进门,凯瑟琳就会看见小林顿的。等我们回到了田庄,这一切明摆着不全得捅出来,那我就要挨剋了。”

“我就想让她见见小林顿,”希斯克利夫回答说,“这几天来,他的气色好一些。他呀,难得有这么几天让人瞧了觉得还可以。我们这就去跟凯瑟琳说,让她保密,别说到这儿来过了:这又有什么要不得呢?”

“当然要不得咯。要是她父亲发现我让她踏进过你们家的门槛,他一定会恨我的;我相信,你再三鼓动她到你们那儿去也不怀好意。”我回答说。

“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是一片诚意呀,再没有像我这么诚心的了。”他说道,“我就要让这一对表兄妹谈恋爱、结婚,我这么做,对你东家可以说是够宽宏大量的了。他那个丫头前途渺茫。要是肯依了我,按我的意思办,跟小林顿在一起做遗产的继承人,那她马上就有了靠山,这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了。”

“如果小林顿死了,”我回答说,“谁知道,他这条命还能保多久,那凯瑟琳就成了他的继承人吧。”

“不,她不行,”希斯克利夫说,“遗嘱里没有规定这样的条款确保她当继承人。小林顿死了,他的财产统统归我所有;但是,为了避免发生争端,我希望他们俩结为夫妻。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促成这桩这么棒的婚事。”

“那么,我也已经下定了决心:今后凯瑟琳再也不会跟我一起走进你们的宅子了。”我就这么回敬他来着。这时候,我们走到了大门口,凯瑟琳就在那儿等着。

希斯克利夫叫我别开口,他走到我们的前头,赶紧去打开宅门。小姐望了他好几眼,心里还拿不准到底该怎么看希斯克利夫这个人。可这会儿,希斯克利夫看凯瑟琳的时候笑容满脸,跟她说起话来柔声柔气的。我真是愚蠢透顶,还以为他看在孩子母亲的分儿上,也许会高抬贵手。

小林顿正站在壁炉旁边。刚才他在外面田野里散步,这会儿头上还戴着帽子,正叫约瑟夫给他递一双干净的鞋来。还差几个月他就满十六周岁啦,按年龄来说,个子长得确实挺高。他的相貌长得挺俊,他那眼睛,他那脸色也比我所记得的要亮堂得多,虽说那只是暂时的,虽说那只是因为他刚刚呼吸了清新宜人的空气,刚刚晒过暖和的阳光,眼睛和脸庞都平添了光辉。

“瞧,那是谁?”希斯克利夫转过身去问凯茜,“你认得出来吗?”

“是你的儿子?”凯茜问道,疑惑地瞅瞅这一个,然后又瞅瞅那一个。

“是啊,是啊,”希斯克利夫回答说,“不过,这是你第一回看到他吗?想想!啊,你的记性不好。林顿,你不记得你的表姐啦?你不是老跟我们闹着要见表姐吗?”

“什么?林顿!”凯茜一听到这个名字又是惊又是喜,马上喊了起来,“就是那个小林顿吗?他长得比我高啦!是不是呀,林顿?”

那个小伙子向前走了过来,说他是小林顿。凯茜听到后,马上使劲地亲他。然后,这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感到很是奇怪,几年不见,怎么对方的模样都变啦。

凯瑟琳如今亭亭玉立,完全是一个大姑娘啦。她的身段既丰满又苗条,像钢丝一样富有弹性,她那整个模样精神焕发,显得十分健康。而林顿嘛,无论是动作还是神情都疲疲沓沓、无精打采的,而且,他的身体又特别瘦弱;不过,他自有一种文雅的风度,弥补了所有这些缺陷,让人觉得他还不是那么讨厌。

凯瑟琳以各种方式一再地对表弟表示亲热之后,走到希斯克利夫跟前。这个时候,希斯克利夫正在门口来回地溜达,一边注意屋里的事,一边注意屋外的事;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实他心里只顾看着屋里。

“这么说,你是我姑父啦!”凯瑟琳嚷着,走到希斯克利夫那儿,向他行了个礼,“虽然一见面你就对我发火,可我觉得我还是喜欢你

的。为什么你不跟林顿一块儿到田庄来做客呀?这么多年,住得这么近,可从来也不来看我们,真有点儿怪,你干吗要这样呢?”

“在你出生以前,我到田庄去过一两次,这一两次人家也嫌太多了,”希斯克利夫回答说,“好啦,好啦——真见鬼!要是还有富余的话,那就去吻林顿吧:你再怎么吻我也白搭。”

“淘气捣蛋的艾伦!”凯瑟琳大声嚷着,紧接着又向我扑了过来,使劲地吻我、跟我拥抱,“坏艾伦!推三阻四不让我进来。可将来,我每天早上都要散步走到这儿来。可以吗,姑父?而且,有时候,我还要把爸爸带到这儿来。你看见我们上这儿来高兴不高兴?”

“当然高兴咯!”那位姑父回答说,强压了半天还是没有压下去,脸上显出了一副苦相,因为他的心里对将要来访的这两个客人十分反感,“但是,你等一等!”他转过身去冲着那位小姐,又接着说,“既然我已经想到了,不妨对你直说了吧。林顿先生对我有成见。我们吵过架,而且吵得很凶;如果你跟他说你上这儿来过,那往后,他根本就不会允许你再上这儿来了。所以,你千万不能在他面前提起这桩事情,除非以后能不能见表弟,你都无所谓。往后,只要你愿意,尽管来,不过千万别说出去。”

“你们为什么吵架?”凯瑟琳问道,顿时大为泄气。

“他认为我是个穷小子,不配娶他的妹子,”希斯克利夫回答说,“可我得到了他妹子,他的心里受不了,自尊心受到伤害啦。对这件事,说什么他也不肯饶恕。”

“那可不对!”小姐说,“我总有一天要对他这么说。但是,你们吵架,林顿和我可没有掺和呀。那我以后就不上这儿来了,林顿到田庄来吧。”

“那对我来说,太远了,”她表弟咕哝道,“要走四英里,还不把我累死。不行,凯瑟琳小姐,还是你时不时上这儿来吧:不用每天早上来,一星期来一两次就可以啦。”

那个当父亲的向他的儿子瞥了一眼,眼里充满了非常瞧不起的神情。

“纳莉,我怕我的一番心血都要白费了,”希斯克利夫低声地对我说,“凯瑟琳小姐,那个傻瓜就这么叫来着,她会发现这个傻瓜狗屁不值,会叫他见鬼去的。呃,要是哈里顿就好了!——别看他被贬成这个样子。你知道吗,我一天里准会二十回瞅着他直眼红!这个小子要是换了别人的话,我一定会爱他的。不过,我想,凯瑟琳准保看不上他。不过,我要让他跟那个窝囊废斗,让那个窝囊废赶快抖擞起精神来。我们估计,他活不到十八岁。哦,这个该死的孬种!只顾擦他那双脚,对凯瑟琳瞅都不瞅一下——林顿!”

“哎,父亲。”那男孩子回答说。

“难道你不带你表姐到什么地方去看点儿什么?难道这一带连只兔子或是鼬鼠窝什么的都没有?别换鞋了,带她到花园去走走;然后,到马厩去瞧瞧你的马。”

“你是不是愿意在这儿坐坐?”林顿问凯瑟琳,从那说话的口吻可以看出,他再也懒得往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