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希斯克利夫又咧嘴笑了,怎么把他当做那头笨熊的父亲!这个玩笑开得似乎也太荒唐啦。
“我的名字叫哈里顿·欧肖,”另一个人吼道,“我劝你放尊重些!”
“我并没对谁不尊重呀。”我回答道,心中暗暗地笑他通报姓名时摆出的那副神气十足的样子。
哈里顿·欧肖瞪着眼睛望了我好长一段时间,瞪得我懒得再去看他一眼,我怕自己按捺不住要扇他耳光,或者就要笑出声来。我开始毫不含糊地感到,待在这个愉快的家庭里,实在很不自在。精神上感到压抑的气氛压倒并驱散了周身暖烘烘的舒服感觉。我决定下次得格外小心,再也不能贸然地走进这个家门了。
用完茶点后,谁也不说一句客套话。我向窗户走去,看看天气如何。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悲凉的景象:黑夜已经提前降临,天空和群山已经混为一体,被卷入凛冽的寒风和令人窒息的飞雪的旋涡。
“没有向导,眼下我看是不能回家了,”我不禁大声叫了起来,“所有的道路统统会被雪埋了,就是还露在外面的,我也分辨不清应该怎样挪步往前走呀。”
“哈里顿,把那十来头羊赶到谷仓的过道里去。要是把它们整夜留在羊圈里,得给它们身上盖些东西,前面还得挡块木板。”希斯克利夫说道。
“我该怎么办呢?”我又接着说,心里越来越感到烦躁不安。
没人答理我。我四下里张望,只见约瑟夫提来一桶粥喂狗。希斯克利夫夫人的身子凑在炉火跟前,点火柴玩。那堆火柴是她把茶叶罐放回炉台时碰落在地的。
约瑟夫放下粥桶后,挑剔地把整个屋子巡视了一遍,然后扯起他那破锣似的嗓子,用刺耳的声音嚷道:“大伙儿都出去了。真怪,你还站着、闲着!你这没出息的,跟你说也白搭——你那臭毛病这辈子也改不了。干脆就跟着走在你前头的娘,见鬼去吧!”
一时间,我以为他的话是冲着我说的。我火冒三丈,径直向那老浑蛋走去,准备把他一脚踢到门外。这时,我听到希斯克利夫夫人的回答声,便停住了脚步。
“你这个嚼舌根、假仁假义的老东西!”希斯克利夫夫人回敬道,“你提到魔鬼名字的时候,难道不怕它把你拖走?我警告你,别把我惹急了。惹急了,我可要特地求魔鬼把你逮走哦。站住,往这儿瞧,约瑟夫,”她继续往下说,并从书
架上拿出一本长方形黑封面的书,“我倒要让你瞧瞧,学了巫术,我有多大长进。很快,我就可以把它搞得滚瓜烂熟啦。那头红母牛死了,它可不是无缘无故死的。再说,你得了风湿病,这也不能算是上帝给你的什么恩赐吧。”
“哦,恶毒呀,真是恶毒!”老头气喘吁吁地说,“愿主拯救俺们,不受邪恶的伤害。”
“上帝才不会来救你呢。他早就把你抛弃——滚开!要不,我就对你不客气啦,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我要把你们一个个都捏成蜡人儿、泥人儿。谁敢越出我规定的界限,那就——我暂且不说,他会得到什么惩罚——但是,你就瞧着吧!快走开,我不一直在盯着你瞧吗?”
小巫婆那双漂亮的眼睛,为着要作弄约瑟夫,射出了穷凶极恶的光芒。约瑟夫可真被吓得够戗,全身哆嗦着慌慌张张地往外跑,嘴里一边做祷告,一边直嚷道:“恶毒呀,恶毒!”我想,这位女士这么干准是在恶作剧吧;现在,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我就设法跟她讲讲我目前所处的困境。
“希斯克利夫夫人,”我恳切地说道,“您得原谅我打扰您了——因为,我想,您长着这么一张脸,我敢肯定,您的心地一定非常善良。您一定得给我指指路标呀,凭着这些路标,我好摸索着回家。该怎么回去,我心里一点谱也没有,这就跟您想去伦敦,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走一样呀!”
“怎么来,就怎么往回走呗,”她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回答道,面前点着一支蜡烛,桌上摊着那本长方形的书,“话虽不多,但是,这是我可以向你提出的最可靠的忠告。”
“往后,如果您听说,我被人发现掉在泥潭或是雪坑里头,已经冻死,难道您的良心不会受谴责,您不觉得您也有一份过错吗?”
“怎么会呢?我可不能送你回家,他们连花园墙的那一头都不让我走过去。”
“您送我走!要是在这么一个夜晚,为了自己的方便,我说了要您跨出门槛的话,我会感到非常遗憾的。”我大声地说道,“我只是想请您给我指路,绝不是给我带路。要不,您给希斯克利夫先生说说,给我派个向导吧。”
“派谁呢?希斯克利夫先生本人、欧肖、齐拉、约瑟夫和我,你要哪一个?”
“山庄里没有小厮?”
“没有。总共就这么几个人。”
“那么,也就是说,我只得留在这儿咯。”
“那你可以跟主人商量。我不管。”
“我希望你能吸取教训,往后可别在山里闯来闯去。”从厨房门口传来希斯克利夫严厉的喊叫声,“至于说留在这儿过夜,我可没有为来客准备床铺。要是在这儿过夜,你只得跟哈里顿,要不就是跟约瑟夫睡在一张床上了。”
“我可以睡在这间屋子里的椅子上。”我回答道。
“不行,不行!不管是穷是富,陌生人总归是陌生人。我可不允许任何人在我不在场的情况下待在这儿!”这个没有礼貌的家伙说道。
受到这般侮辱,我真是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我说了一句我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厌恶透顶,便从他身前擦过,冲到院子里去,慌忙中和欧肖撞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