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没有,”我似笑非笑地说,“您要是请我,不正合适吗?”

听罢,她把茶叶连同茶匙一齐扔回罐里,满脸怒容走到椅子那儿坐下,皱起了眉头,撅起鲜红的下嘴唇,像个孩子似的快要哭了出来。

与此同时,那个年轻小伙子已经穿上了一件显然是十分破旧的上衣,腰板笔直地站在炉火跟前。他那斜着眼睛瞅我的模样,简直就像我们俩世世代代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怨仇似的。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仆人:他的衣着简陋、谈吐粗野,完全没有在希斯克利夫先生和夫人身上可以看到的那种优越感;他那浓密的棕色鬈发像一团乱麻,满脸胡子拉碴的,活像一头熊;他那双手跟那些普通的体力劳动者一样,晒得黝黑黝黑的。但是,他的举止无拘无束,几乎可以说,颇有一番傲气,跟女主人相处时,亦没有显出仆人侍候主人的那种殷勤。

既然没有证据足以表明他的地位,我认为最好还是不要去注意他奇怪的行为。五分钟以后,希斯克利夫进来了,我如释重负,多少摆脱了尴尬的境地。

“您瞧,先生,我答应来,便当真来啦!”我佯装兴高采烈,大声地说道,“恐怕为风雪所困,半小时之内,我无法离开——如果您能在这段时间里允许我在这儿躲一躲的话。”

“半小时?”他一边说,一边把雪片从衣服上抖搂下来,“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偏偏拣暴风

雪最猛烈的时候跑到外面来乱逛。难道你不知道有掉在沼泽里的危险吗?即使对荒原很熟悉的人,在这样的夜晚也经常迷路。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眼下天气不会好转。”

“也许,我可以在您的仆人中间挑一个向导吧。他可以在田庄待到明天上午——您能暂时让我用一个吗?”

“不,我不能。”

“哦,真是的!那么,好吧,我只得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咯。”

“哼!”

“你是不是要沏茶了?”穿破上衣的小伙子问道。这时,他那凶狠的目光已经从我这边转移到年轻夫人那边去了。

“他也喝吗?”那位夫人向希斯克利夫问道。

“把茶沏好,行不行?”那回答的声音是那么的粗暴,我不禁吓了一跳。那说话的语气反映出希斯克利夫此人的性格极坏。正由于此,我再也不想称他为一条汉子了。

茶沏好以后,他向我发出了邀请——“好吧,先生,把你的椅子往前挪挪。”

于是,所有的人,包括那个野小子在内,一起围着桌子坐下。用茶点的时候,四下里一片肃穆寂静。

我想,如果这团乌云是我招来的话,那我就有责任设法把它驱散。这一家人总不能每天都这么愁眉苦脸地坐着不说话呀。不管他们的脾气有多坏,他们每天的脸色也不可能跟这会儿一样,老那么阴沉沉的吧。

“说来也是奇怪,”在喝完第一杯茶,接过第二杯的时候,我开始说道,“说来也奇怪,习惯对于我们的情趣和思想起着多么大的潜移默化的作用。许多人简直不能想象,希斯克利夫先生,像您这样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有何等幸福可言。不过,我敢说,有家人在您身边,还有您可爱的夫人,这位女神守护着您的家和您的心——”

“我可爱的夫人!”他打断了我的话,脸上带着几乎像恶魔一般的讥笑,“我家那可爱的夫人——她在哪儿呀?”

“我说的是您的夫人,希斯克利夫夫人。”

“嗯,是的——哦!你是说,尽管她的肉体已经离开人间,但是她的灵魂充当了天使,常驻呼啸山庄,守护着这里的产业。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自知失言,打算纠正一下。我早该看出,他们俩年龄悬殊太大,不可能是夫妻。那个男的四十岁左右,正处于思想活跃、精力充沛的时期,处在这个年龄段的男人很少会心存幻想——妙龄少女仅仅为了爱情会跟自己结婚,只有进入垂暮之年,男人们才会编织这样的梦,并以此聊以**。再看那个女的,模样还不满十七吧。

于是,有一个想法在我脑中闪过——“坐在我身旁的这个乡巴佬,端着盆在喝茶,手没洗抓起面包就吃,也许是那位夫人的丈夫吧。当然,他就是小希斯克利夫咯。这位女士全然不知,天底下比这个乡巴佬强的大有人在,结果把一朵鲜花插在牛粪里啦,好可惜!好可悲!——我得留神呀,可别让她懊悔自己当初的选择哦。”

我最后的想法似乎有些癫狂,实际上,倒也并非如此。在我看来,坐在我身旁的庄稼汉简直是面目可憎。凭经验而论,我知道,我的长相还可以说是相当迷人的。

“希斯克利夫夫人是我的儿媳妇。”希斯克利夫说道,正巧证实了我的猜测。他说话的时候,扭过头去,以一种奇特的眼光望着那位女士。那肯定是一种充满着憎恨的眼光,除非他脸部的肌肉极为反常,不会跟别人脸部的肌肉一样表达内心的语言。

“啊,当然——这会儿我明白了,您的洪福不浅,原来,这位仁慈的天仙是属于您的。”我转过头来,对我身旁的人说道。

谁料,情况比以前更糟。只见小伙子的脸色变得通红,握紧了拳头,那架势分明是想动手打人。但是,他似乎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他低声地、恶狠狠地骂了我一句,以此平息了这场风波。可我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

“可惜你没猜对,先生!”主人说道,“我们两个都没有福气拥有你那位好仙女。她的男人死啦。我说过她是我的儿媳妇,所以,她当然是嫁给了我儿子咯。”

“这位年轻人是——”

“当然不是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