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慌忙逃跑,经过厨房的时候,叫约瑟夫赶快到他东家那儿去。我还撞倒了哈里顿,那会儿,他正站在门口,往一只椅子背上挂一窝小狗。

“就像受到了上帝保佑的灵魂从炼狱中逃了出来似的,我又是蹦,又是跳,顺着陡峭的大路飞也似的向前奔跑。而后,避开了弯弯曲曲的小路,笔直穿过荒原,连滚带爬地翻过了一个个堤岸,艰难地在沼泽地里跋涉。实际上,我把田庄的灯火看做灯塔上的航标,朝着它拼命地往前冲。我宁可被打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也不愿意再在呼啸山庄的屋檐下待下去了,即使一个晚上也不愿意再待下去了。”

伊莎贝拉说到这里停住了,喝了口茶,然后,她站起来,叫我替她戴上帽子,披上我给她取来的一块大披肩。我再三央求她再多待上一小时,可她怎么也听不进去。她登上了一把椅子,分别吻了吻埃德加和凯瑟琳的肖像,同样,也吻了我一下,接着便走下楼梯,带着凡尼登上了马车。凡尼由于又回到了女主人的身边,欢喜得发狂,汪汪直叫。

伊莎贝拉坐着马车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到过呼啸山庄。等到事情都稍稍安顿好了之后,她和我东家定期有书信往来。我想,她在南方靠近伦敦的地方定居下来了吧。就在出逃几个月之后,她在南方生了个儿子,取名“林顿”。据来信讲,这孩子一生下来就是一个体弱多病、爱哭爱闹的小家伙。

有一天,希斯克利夫先生在村里遇到了我,向我打听伊莎贝拉住在什么地方。我没告诉他。他说,这一点并不重要,只要是她到她哥哥家来,那就得小心。如果她要靠丈夫养活,就不该跟她哥待在一起。

虽然我没有泄露过任何信息,但他还是通过别的仆人知道了伊莎贝拉的住处,而且还知道她生了个儿子。不过,他并没有去打扰她。我想,他之所以这么忍着,那是因为他讨厌伊莎贝拉,对于这一点,伊莎贝拉也许还得深表感激。

每当看到我的时候,希斯克利夫时常问起那个娃娃的情况。当他听到娃娃的名字叫林顿,脸上便露出了狰狞的微笑,说:“他们巴不得我也恨这个孩子,是不是?”

“我想,他们并不希望你知道有关这个孩子的任何情况吧。”我回答说。

“可我得把孩子要过来,”他说,“我想要的时候,就得要。这件事情,他们得好好考虑考虑!”

幸亏在这件事情还没有发生以前,孩子的母亲就去世了——那大概是在凯瑟琳去世以后十三年发生的吧。当时林顿已经十二岁了,或许还大一些。

那次伊莎贝拉突然来到画眉田庄后,我一直没有机会跟东家说话,因为一切谈话,凡是可以避开的他都避开;一切要商量的事情,他根本没有心思听。在我找到机会跟他说伊莎贝拉已经离开她丈夫的时候,我看到他很高兴。东家对希斯克利夫可以说真是厌恶透了,他的性格那么温和,对一个人会厌恶到这种地步,这几乎是不可思议。这种强烈的情绪使他变得十分敏感,凡是可能会看到或听到希斯克利夫的地方,他一概不去。

悲痛加上厌恶的心情使得埃德加变成了一个十足的隐士。他辞去了地方法官的职务,甚至不再去教堂做礼拜,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到村里去;他把自己圈在田庄的花园和林苑之内,过着一种完全与世隔绝的生活。他偶尔也改变一下生活方式,或是独自到荒原去散步,或是去妻子的坟上看看,这多半还是在黄昏,或者是一大清早,没有人外出的时候。

但是,埃德加的心地太善良,他是不可能长期地沉浸在悲哀里的。他并没有祈求凯瑟琳的幽灵伴随在他的身边。日久天长,他也变得听天由命了,对他来说,悲哀比一般的欢乐显得更加甜蜜。他怀着一种炽热而又温柔的爱回忆着凯瑟琳,并且期待着有朝一日进入更美好的世界——他深信,凯瑟琳早已在那儿了。

再说,在人世间,埃德加的心灵还可以得到安慰,他的感情还可以得到寄托。我曾经说过,有那么几天,他对死去的妻子留下的瘦小的后代根本不闻不问,然而,这种冷漠的态度就像四月里的冰雪很快就融化了。在这小不点儿还不会说一句话,还不会走一步路之前,她早就像暴君似的左右着父亲整个的心啦。

小不点儿取名凯瑟琳,但是,她父亲从来也不叫她的全名——这就跟他从来不用小名称呼他那第一个凯瑟琳一样:也许是因为希斯克利夫老叫他妻子小名的缘故吧。埃德加总是管这个小不点儿叫凯茜,在他看来,这种叫法既跟孩子的母亲有所区别,又跟孩子的母亲保持着联系。凯茜是他的掌上明珠,这固然是因为凯茜是他的亲骨肉,更重要的是,因为她是凯瑟琳的女儿吧。

过去,我常常拿埃德加·林顿跟亨德莱·欧肖进行比较,结果老是感到纳闷:为什么他们的境遇相仿,而他们所干出来的行为如此大相径庭呢?他们这两个人都当过痴情的丈夫,也都是疼爱自己孩子的父亲,我就弄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两个无论如何都不走同一条路呢。

原先我想,亨德莱的头脑显然健全得多,可是,他的实际表现糟糕得多,软弱得多。当他的船触礁之后,他这个当船长的率先擅离职守,船上全体船员也根本不想办法救船脱险,他们惊慌失措,乱作一团,在船上东奔西跑,这条倒霉的船一点也没有获救的指望啦。

跟亨德莱相反,林顿表现出了一个男子汉具有的真正的勇气,他的行为表明他具有一颗忠诚、虔诚的灵魂。他信赖上帝,而上帝呢,也赐给他以慰藉。这两个人,林顿和亨德莱,一个充满着希望,另一个却在悲观失望,各自选择了自己的命运,而且,理所当然地接受命中注定的一切。

“但是,你不会想听我的说教吧,洛克乌德先生,你跟我一样会对这一切事情作出自己的判断的。至少,你会认为你是可以作出自己的判断的,反正都一样。”

欧肖的死完全在人们的意料之中,这在他妹妹去世后没多久就发生了:前后相隔不到六个月。关于欧肖临死前的情况,我们在田庄从来也没有听到什么,哪怕是三言两语也没有听到过;我所知道的一切也是后来去呼啸山庄帮着料理丧事时才了解到的。

当初是坎纳斯先生跑来向我家东家报的丧。

“嘿,纳莉。”有一天早晨,坎纳斯先生骑着马跑进了院子,他来得这么早,我不免吃了一惊,而且马上就产生了预感,他准带来了什么坏消息。“眼下,该轮到你和我去吊丧啦。你想想,这一回是谁悄悄地走啦?”

“是谁?”我慌慌张张地问道。

“怎么,猜呀!”他回答说,翻身下马之后,把缰绳往门边的钩子上一挂,“撩起你的围裙角吧,包管用得着。”

“总不会是希斯克利夫先生吧?”我大声地嚷嚷起来。

“什么!你要为他掉眼泪?”坎纳斯大夫说,“哪儿是希斯克利夫啊!他还是一个棒小子嘛,今天看上去还是精神焕发呢。我刚刚还看见他来着。自从没了老婆,他一下长肥了。”

“那是谁啊,坎纳斯先生?”我不耐烦地又问了一句。

“亨德莱·欧肖!你的老朋友亨德莱!”他回答说,“也是我的糟糕的老朋友,虽说长期以来,我眼看他不听劝说越来越自暴自弃。这不!我刚刚不是说过,我们得伤心掉眼泪吗?不过,别难过,亨德莱他死到临头,本性不改,喝得个烂醉。可怜的小子,我也为他感到难过,一个人不能不会惦记自己的老伙伴的。虽然他跟我使过最坏的花招,凡是想得出来的,他都使过,而且还做过不少损我的事情,用的手段还很卑鄙,可好像他才二十七岁,跟你一般大吧;谁会想到你们是同一年生的呢?”

我承认,这个打击比林顿夫人的死对我的打击大得多。往日的回忆萦绕在我心头,我坐在门廊里哭了起来,就像哭自己的亲人一样,我希望坎纳斯先生另外找一个仆人引他去见东家。我心里老是在琢磨一个问题,怎么也无法摆脱开来——他是不是遭人暗算了?不管干什么,这个念头老是缠着我,搅得我心烦意乱,于是,我决定请个假,到呼啸山庄去帮着料理死者的后事。

林顿先生特别不愿意让我请假,但我苦苦地哀求,想方设法说服林顿先生。我说,亨德莱躺在那儿,身边连一个亲戚朋友都没有;亨莱德是我的老东家,我们又是一起吃我母亲的奶长大的,我就像是他的亲人,他有权要求我帮忙处理他的后事。除此之外,我还提醒林顿先生,哈里顿这个孩子是他妻子的内侄,在没有其他更近的亲属的情况下,他应该做哈里顿的保护人;他应该,而且必须过问一下亨德莱遗产的情况,关照关照有关他大舅子切身利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