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最后,厨房门闩的响声打破了这一片凄凉的寂静。希斯克利夫提前结束守灵,比往常回来得早,是由于暴风雨突然降临的缘故吧。碰巧,他推的门闩住了,我们听到他绕着宅子走,想从另一个门进屋。我这就站起来,感到嘴唇上显出了一种无法抑制的表情。那个一直睁大着眼盯着门的我的伙伴,看到我站了起来,便转过身来,望着我。

“‘我要把他在门外关上五分钟。’他说道,‘你不会反对吧?’

“‘不会,你不妨为我把他整夜都关在门外。’我回答说,‘就这么办!把钥匙插在钥匙洞里,把门闩拉上。’

“欧肖在他的房客还没有走到正门以前,就把我说的事情都干完了。他搬了一把椅子走到我桌子的对面,探过身来,两只眼睛射出仇恨的火焰,使劲地瞅我的眼睛,进行搜索,想从中找到同情。那个时候,他的模样看上去要杀人,而且,他自己也感觉到像是要杀人,所以,他不可能在我的眼里找到他真正需要的那种同情。但是,他发现了什么,这足以使他鼓足勇气张口说话了。

“‘你和我,’他说道,‘各人都有一大笔债要跟外头的那个人清算!如果我们俩都不是胆小鬼,我们可以联合起来干。你是不是跟你哥一样软弱?你是不是想心甘情愿地一直这么忍受下去,一直到临终,而不想报复一下?’

“‘现在,我不想再这么忍受下去了,’我回答说,‘如果能进行报复而又不伤害自己,那我何乐而不为呢?但是,背叛和暴力是两头带刺的矛,使用这种矛的人受到的伤害往往比他的敌人严重得多。’

“‘以背叛和暴力来对付背叛和暴力,这完全是天公地道,完全是一报还一报!’欧肖大声地叫嚷着,‘希斯克利夫太太,我并不要求你做什么别的,就请你坐着别动,也别吱声。这就告诉我,你能做到吗?亲眼看着这个恶魔完蛋,我肯定你会跟我一样高兴;你要不先下手把他给制伏了,他会把你置于死地,他也会把我给毁了。该死的凶狠的恶魔!照他那敲门的劲儿,仿佛他已经是这儿的主人啦!答应我别吱声,在钟敲响以前——还差三分钟就到一点了——你就是一个获得自由的女人啦

!’

“他从胸前取出我在信里曾经跟你讲过的那个凶器,要把蜡烛吹灭了。可我把蜡烛夺了过来,并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可不会吱声的。’我说,‘你千万别碰他。就让门闭着,别出声吧!’

“‘不,我已经铁了心了,而且对上帝也发过誓非干不可!’这个人就这么叫着,简直要拼命了,‘尽管你不愿意,我还是要为你做件好事,而且,我还要为哈里顿讨回公道!你甭费神袒护我啦,凯瑟琳已经走了;即使我这个时候被割断喉管,在这个世上活着的人当中再也没有谁会为我感到悲痛,也没谁会为我感到羞愧——这一切早该结束啦!’

“那个时候,我要是跟他斗不就是跟熊斗,要跟他讲理不就是跟疯子讲理吗?我急中生智,跑到窗口去警告他想谋害的人:他要大祸临头啦。

“‘今天晚上,你最好到什么地方去躲一躲吧!’我用一种非常得意的声调大声嚷道,‘要是你不肯去,非得进屋,欧肖先生就要开枪毙了你。’

“‘你最好把门打开,你——’他回答道,还用了个雅称来称呼我,在这里我不想再重复了。

“‘这件事,我可不愿意掺和,’我又反驳说,‘你要愿意就进来挨枪子儿吧!反正,我已尽到责任啦。’

“说完,我就把窗关上,回到壁炉边我的座位上。我这个人实在不会玩弄虚情假意,装不出什么焦急的样子为他所面临的危险担忧。

“亨德莱冲着我破口大骂,一口咬定我心里还爱着那个恶棍。他认为我太贱,各种各样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而我呢,在内心深处曾经想过(良心却没有受到过谴责),要是希斯克利夫能把亨德莱从痛苦中解脱出来,这对亨德莱说,是多大的幸福呀;要是亨德莱能把希斯克利夫送到他老家去,这对我来说又是多大的幸福呀!

“我坐在壁炉边正想得出神的时候,只听得希斯克利夫在我身后的窗户上猛击一拳,那窗户‘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外面露出了一张黑黝黝、阴沉的脸。窗框太窄,他的肩又太宽,所以没法爬进来。我笑了,我为一种得到了安全的幻觉而感到欣喜若狂。

“希斯克利夫的头发和衣服上堆满了雪,一片雪白,他又冷又气,咧着嘴,龇着的那锋利得要吃人的牙齿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伊莎贝拉,让我进来吧,不然,你可别后悔啊!’接着,他就像约瑟夫所说的那样‘冷笑’了起来。

“‘我可不能犯谋杀罪呀。’我回答说,‘亨德莱先生一直拿着上了刺刀、装好了子弹的手枪守着呢。’

“‘那就让我打厨房门进来吧!’他说道。

“‘亨德莱会抢在我前头赶到那儿去的。’我回答说,‘瞧你那可怜的爱情,连一场雪都经受不住!夏天明月高照、亮堂堂的时候,你还让我们安安稳稳地睡在床上,可冬天一到,一刮风,你就跑回来非得躲在屋里啦!希斯克利夫,我要是你的话,干脆跑到她坟上去,伸直了身子躲在那儿,像一条忠心的狗那么死去。现在,真是不值得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啦,是不是?你已经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凯瑟琳是你一生中的全部欢乐。我不能想象,你失去了她怎么还能活得下去。’

“‘他在那儿,是不是?’我的伙伴大声地叫嚷,冲到豁口跟前,‘要是我的胳膊能伸进去,我就可以揍他!’

“艾伦,我怕你会把我看做一个心眼很坏的女人吧,但是,你并不知道全部情况,所以,请你别就此作出判断。不管怎么样,我对任何危及希斯克利夫性命的企图是不会纵容的,更不会充当帮凶。但我巴不得他死掉,我必须这样,所以,当他向欧肖扑过来,从欧肖手里夺过枪支的时候,我想到方才我说过的那番讽刺挖苦的话造成了这种后果,心里真是非常失望,而且给吓得精神都要错乱了。

“枪走火了,枪上的刺刀往回弹跳,扎进了枪主的手腕。希斯克利夫使劲地把刺刀拔了出来,在亨德莱手腕上拉了一道大口子,接着,就把鲜血淋漓的刺刀往自己兜里一塞。他又捡起一块石头,砸掉了两扇窗之间的窗框,跳进了屋子。他的对手由于过度的疼痛,又由于从一条大动脉或是大静脉里涌出了大量鲜血而跌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那个流氓在亨德莱身上又是踢又是踩,他用一只手抓住了亨德莱的脑袋,接连不断地往石板地上磕;同时,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我,不让我去找约瑟夫。

“希斯克利夫可以说是使出了超人的克制力,才没把亨德莱整死,再说,他自己已经累得喘不上气来了,最后只得打消把亨德莱整死的念头。他拖着那一具似乎失去了生命的躯体,把他搁到高背椅上,把欧肖外衣的袖子撕下来,用一种兽性的残暴动作包扎着伤口。他一边吐唾沫,一边骂不绝口,那种疯狂的劲头跟刚才狠命地踢亨德莱的时候真是一模一样。

“这时候,希斯克利夫已经撒手放开了我,我赶紧去找约瑟夫,慌慌张张地跟他讲出了什么事。待他明白过来以后,他便喘着大气,两步并作一步地跑下了楼。

“‘这咋办啊?这咋办啊?’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