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嘿!”他大声地嚷了起来,“哈里顿,今儿晚上你甭想喝什么粥啦!等着吃麦片疙瘩,吃跟我拳头这般大的麦片疙瘩吧。嘿!又扔了一大把!俺要是你的话,干脆把木盆一齐往里头扔咯!嘿!全给刮掉了,这就完啦。砰,砰,砰。谢天谢地,锅底还好没给砸掉!”

我把粥分成了四份,盛在四只盆子里。我承认,我熬的粥糟透了。这时,有人从牛奶棚里拿进来一罐一加仑的牛奶,哈里顿捧起来就大口大口地喝,牛奶从他的嘴角两边直往外流。我好声好气地对他说,希望他把牛奶倒在杯子里再喝,并且声明,绝不喝被人喝过了弄脏了的牛奶。

看见我这么讲究,那个没完没了挖苦讽刺我的老家伙火冒三丈。他一遍又一遍地说,这娃哪一点都跟我一样好,哪一点都跟我一样讲卫生。他怎么也不明白,我怎么会这么自以为了不起。这个时候,那个小恶棍还在那儿继续喝牛奶;他一边抬起了眼睛,恶狠狠地瞪我,一边往牛奶罐里淌口水,丝毫不买我的账。

“我要到另一间屋子去吃晚饭,”我说,“你们难道没有叫做客厅的地方吗?”

“客厅,”约瑟夫冷笑着学我的腔调说,“客厅!不,俺们可没啥客厅。你要是不乐意跟俺们待在一块儿,那就去找东家,你要是不乐意跟东家待在一块儿,那还有俺们。”

“我要上楼,”我回答说,“带我上卧室去。”

我把盆子放在一只托盘上,亲自去取了些牛奶。

约瑟夫嘟嘟囔囔了好一阵子,这才起身领我上楼。我们登上了阁楼,走过了好几个房间,约瑟夫不时打开这一间或那一间向里张望。

“这儿有一间屋,”他说道,终于推开了一块吊在铰链上有裂缝的木板,“坐在这里头喝喝粥,够好的啦。墙角有一袋谷子,就在那儿,还挺干净的。怕弄脏你那华贵的丝绸衣服的话,把手绢往上一铺,不就行了。”

他讲的“那一间”是一个堆放杂物的破屋子,里面有一股冲鼻子的麦芽和谷子的气味,装着麦芽和谷子的各种各样的袋子堆在四周,中间留着一大块空地。

“怎么,仆人!”我气得冲着他大声嚷嚷,“这哪是睡觉的地方?我要看我的卧室。”

“卧室!”他用嘲笑的口吻重复着,“你已经看过所有的卧室啦。那边一间是我的卧室。”

他指着第二间阁楼,那一间跟第一间差不多,只是墙脚下没有堆什么东西。还有,那里头只有一张又大又矮的、没有挂帐子的床,床头叠着一床靛蓝色的被子。

“我要你的卧室干吗?”我顶了他一句,“我想希斯克利夫先生总不会住到阁楼上来吧,是不是?”

“哦,你要的是希斯克利夫东家那个卧室?”他大声嚷道,好像是有什么新发现似的,“咋不一开头就说明白了呢?甭费那份心啦。俺得跟你说明白了。偏是那一间屋,你甭想看到。东家老是把它锁着,除了他自个儿,谁也甭想进去。”

“你们这个宅子可真好,约瑟夫,”我不禁说道,“住在这儿的人可真讨人喜欢。我琢磨着,从我的命运和你们联系在一起的那一天开始,全世界一切疯狂的念头都集中起来,钻进了我的脑袋来啦!然而,当前最主要的可不是那个——还有别的房间吧。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快点儿把我安顿在什么地方吧!”

约瑟夫对我的请求没有答理,只顾拖着沉重的脚步一个劲儿地沿着木板楼梯往下走,最后在一间房跟前停了下来。从他站在那儿的表情和房间里精致的家具来看,我猜这是整个宅子里最好的房间了。

房里铺着地毯,地毯的质地很好,但是由于积满了灰尘,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图案;壁炉上面贴着的墙纸早已粉碎,一片片地挂着。一张漂亮的橡木床上罩着阔大的深红色的帐幔,用料很贵重,式样也很新颖,但显然有人在使用时用力太猛,挂布上的穗边脱环垂了下来,帐幔铁杆的一端已弯成弧形,那儿的帐子拖到了地面。再看那一把把椅子也都残缺不全,有的损坏得很厉害。护墙板布满了一道道很深的凹缝,全都变形了。

正当我想下决心走进房去住下来的时候,我那呆头呆脑的向导宣布说:“这个,这儿就是东家的房间。”

这个时候,端在我手里的晚饭早已凉了,我的胃口早已没有了,我的耐心也早给磨光了。我坚持说,一定得给我找一个安身的地方,一定得给我提供可以休息的设备。

“见鬼咯,咋的,上哪儿去,”那个虔诚的老头说,“上帝保佑俺们吧!上帝饶恕俺们吧!你究竟要上哪儿去啊!你呀,真添乱,真烦人!除了哈里顿那一小间以外,你不全看过了?这个宅子里再没有什么别的窟窿可以让你钻的啦!”

我又气又恼,把手里的托盘连带上面放着的粥统统摔在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楼梯口,两只手捂着脸,哇哇地大哭了起来。

“嘿!嘿!”约瑟夫嚷道,“摔得好,凯茜小姐!摔得妙,凯茜小姐!希斯克利夫东家要踩着这碎盘碎盆的,准会摔个大跟斗。瞧。他说什么来着,瞧他怎么号来着。没出息的疯婆子!发火、斗气,竟把上帝那么宝贵的恩赐扔在地上,从现在到圣诞节,该罚你挨饿,掉肉,瘦下去。不过,你的脾气会再这么发下去,我可不信。希斯克利夫会吃你这一套吗,依你看,会不?俺巴不得让他瞅见你这会儿的这种丑相。俺巴不得他能瞅到。”

约瑟夫就这么一边骂,一边回到他那窝里去。他拿走了蜡烛,把我一个人撇在黑暗里。

我干了这些蠢事以后,静下心来思考了一番。不得不承认,我得刹刹自己的傲气,压压心头的怒火,起身收拾眼前的局面。

不一会儿,来了一个意外的帮手,那就是掐脖儿。这会儿,我一眼认出它是我老家老狐狸的崽子,小时候是在田庄长大的,后来我父亲把它送给了亨德莱。我琢磨它认得我:它用鼻子顶我的鼻子,向我致意,接着就赶紧去舔泼在地上的麦片糊。我呢,只得一步一步地摸着黑,捡起那些碎片,用手绢把溅在楼梯扶手上的牛奶抹掉。

我们刚干完活,就听到过道里传来欧肖的脚步声。我的帮手立马夹紧了尾巴,紧贴着墙根站着,我偷偷地溜进最近的门洞。那条狗想躲开欧肖却没躲成;听到它慌慌张张地跑下楼去,不断地发出可怜的叫声,我猜准是那么回事儿。我的运气好些:欧肖虽然打门前经过,但他接着便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房门。

紧接着,约瑟夫带着哈里顿上楼,送他上床睡觉。原来,我是躲在了哈里顿的屋里。

那老头看见了我,说:“这个宅子,俺看,总算有个房间可以安顿得下你,还有你那傲气啦。这会儿,房间空着,你一个人可以先待着。跟坏人在一块儿,魔鬼总会充当第三者出来作陪的。”

听到他那么说,我满心喜欢,心领神会,倒在火炉边的椅子上便打起了瞌睡,接着就睡着了。那一觉睡得很死很香,可睡的时间并不长。希斯克利夫先生把我叫醒了。他刚进屋,摆出他那一副可爱的架势问我待在那儿干吗。我跟他说,我之所以那么晚还没有上床睡觉的原因——是因为他把我们房间的钥匙揣在兜里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