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不,俺不!俺有别的活要干。”他一边回答,一边继续干他的活儿。接着,他又摇晃起他那灯笼似的下巴,带着十分轻蔑的神情,打量我的衣着和容貌(我可以断定,我的衣着是太讲究了,可我的模样也太凄惨了,要多凄惨就有多凄惨)。

我绕过庭院,穿过边门,走到另一扇门前,举起手便敲门,希望找到一个比较懂礼貌的仆人。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没有打领带,浑身上下邋里邋遢的。他的肩头披着一大堆蓬乱的头发,他的脸全被头发遮住了,而且,他的眼睛跟幽灵似的凯瑟琳的眼睛一样,所有的美消失殆尽。

“你上这儿来干吗?”那个男人严厉地问道,“你是谁?”

“我原先叫伊莎贝拉·林顿,”我回答说,“你以前见到过我,先生。我最近嫁给了希斯克利夫先生,希斯克利夫先生把我带到山庄来——我想是征得你同意的吧。”

“那就是说,他已经回来咯?”那位隐士问道,两只眼睛像饿狼似的瞪着我看。

“是的——我们刚刚回来,”我说道,“但是,他走开了,把我留在厨房口。我走进厨房,那儿有个男孩在放哨,叫出一只恶狗来把我吓跑了。”

“好啊,这个该死的恶棍居然说到做到!”我未来的房东大声吼道,向我身后黑暗处张望,希望在那儿看到希斯克利夫;然后,他只管自言自语,又是咒骂,又是威胁,说什么那个“恶魔”要是欺骗了他,他将怎么怎么收拾他。

我很后悔竟又找到这样一个房门,那个男人还没骂完,我几乎要趁机溜走,但还没来得及采取行动的时候,开门的人命令我进屋,并随手插上了门。

屋里炉火烧得很旺,这么大的一个房间才这么点儿亮光,地上蒙了一层灰,过去曾经闪烁着亮光的白镴盘子如今也跟地板一样暗淡无光。当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这些白镴盘子那么耀眼,对我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我问欧肖先生,是不是可以叫一个女仆把我领到卧室去!可他没有回答。他的两只手插在兜里,在屋子里头走来走去,分明忘了我还在他身边;我看他那么心不在焉、愤世嫉俗的样子,不敢再去惊动他了。

艾伦,你对我这种特别不愉快的感觉不会感到吃惊吧,我坐在火炉旁边,没有一个人来理我,这种感觉比孤独还要难受。我不禁想起了四英里外我那可爱的老家,那儿住着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可是,如今,仿佛不是四英里,而是一个大西洋把我和我最爱的人隔开了:我怎么也跨越不过去了!

我问自己——我该到哪儿去寻找安慰?而且——注意,千万别告诉埃德加或者凯瑟琳——除了痛苦伤心之外,最主要的,我是感到绝望了:在这个地方,我找不到一个人可以,或者说是愿意站在我一边反对希斯克利夫!当初能在呼啸山庄落脚,可以说,我还高兴了一阵;这样的安排,与跟他单独住在一起相比,心里比较踏实一些;可是,他了解和我们待在一起的是怎么样的人,一点也不怕他们会来管我们的闲事。

我坐着,想着,伤心地度过时光。钟敲了八九下,我的伙伴还在来回地走啊走啊。他的脑袋在胸前耷拉着,什么话也不说,除非偶尔实在憋不住的时候,呻吟一声,或者,痛苦地叹息一下。我竖起了耳朵,想听到屋里有女人的声音,心里又是慌乱又是凄凉,一会儿懊恼得要命,一会儿又在那儿期望,最后终于压抑不住,唉声叹气地哭了起来。直到踱着方步的欧肖在我跟前停了下来,我才意识到,我怎么在陌生人面前伤心地痛哭呀。欧肖仿佛如梦初醒,瞪着大眼,吃惊地望着我。我趁他恢复了注意力,大声地嚷道:“我骑马赶路累啦,我要上床睡觉!女仆在哪儿?她不来的话,带我去找!”

“宅子里没女仆,”他回答说,“你得自个儿伺候自个儿!”

“那,我该在哪儿睡觉?”我又呜呜哭了起来,全然不顾自尊啊、体面啊什么的了,疲乏和沮丧早就把我压垮了。

“约瑟夫会带你上希斯克利夫的卧室去的,”他说道,“打开那扇门——他就在那儿。”

我正打算按他说的去做,但是,他突然把我叫住,用一种最最奇怪的腔调说:“最好把门锁上,插好门闩——别忘了!”

“行!”我说,“这又是为什么呢,欧肖先生?”我可不喜欢这种念头,把自己和希斯克利夫一起反锁在屋里。

“瞧这儿!”他一边回答,一边从背心里拔出一把结构很奇特的手枪,枪筒上安着一把双刃的弹簧刀,“对于一个铁了心的人,这家伙的诱惑力可大咯,可不是吗?每天晚上,我总是把它别在腰里,总是憋不住走上楼去推推他的门。一旦发现门还开着,那他就没命啦!虽然一分钟以前,我还想出了一百条理由应该克制自己,但是,每天晚上,我总这么干,有魔鬼在唆使我推翻自己的计划,非干掉他不可!你爱希斯克利夫,会跟魔鬼斗,你爱斗多久可以斗多久;可时辰一到,所有的天使下凡也救不了他!”

我以好奇的目光盯着那个武器,脑子里出现一个可怕的念头:要是我手里有这样一把枪的话,那该变得多么强大有力啊!我摸了摸刀刃,想从他手里把枪拿过来,在那一刻,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惊呆了——当时我脸上没有丝毫恐惧的表情,有的只是恨不得把枪占为己有的那种贪婪的欲望。欧肖把枪收了回去,折拢刺刀,放回原处。

“你告诉他吧,我才不在乎呢,”他说道,“让他提防着,你也给他守着。我看出来了——你知道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了吧。他的性命有危险,可一点也没有把你吓住。”

“希斯克利夫对你干了什么啦?”我问道,“他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让你把他恨得这么深?干脆下个逐客令,把他撵走,这不更明智些吗?”

“不!”欧肖发出了雷鸣一般的吼叫声,“要是他提出要离开我,那只有死路一条。要是你劝他一走了之,那你就是杀人犯!难道我所有的老本输得精光以后,就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啦?难道哈里顿只有落得个要饭的下场?哦,该千刀万剐的!我一定要讨回我所有的一切。我也要拿到他的金子,然后再榨干他的血,然后再让地狱带走他的灵魂!有这么一位客人大驾光临,那地狱就要比以前黑暗上十倍!”

艾伦,你曾经跟我讲过你那老东家的脾气。显然,他已处在疯狂的边缘啦;至少,昨天晚上他就是那个样子。我一挨近他,他就全身发抖,相比之下,那个男仆没有教养、脾气乖僻,反倒不让人感到那么别扭了。

你那老东家又开始闷闷不乐地踱方步啦,我拨开门闩,逃进了厨房。这会儿,约瑟夫正站在炉火跟前,弯着腰,盯着火上悬挂着的一口大锅,旁边高背椅上放着一木盆麦片。锅里的水煮开了,约瑟夫转过身来,把手伸向木盆。我猜,他可能是在准备晚饭吧。

我肚子饿了,决定要把这顿晚饭做得可口一些,好吃得下去,所以不禁尖叫了一声:“我来熬粥!”我把木盆挪开,不让约瑟夫够着,接着,脱下了帽子和骑马服。“欧肖先生,”我往下说,“叫我自个儿伺候自个儿,我这就照办。我才不准备在你们这儿当少奶奶呢,就怕活活饿死。”

“老天哪!”他咕哝着坐了下来,摸着他那双带螺纹的长筒袜,“啥,又有啥新道道啦——俺刚刚才摸熟了伺候两个东家。这是咋搞的,我头上又蹦出个少奶奶来啦。这日子咋说变就变哪。俺哪想到有一天得离开这个待过那么老长时间的家呢——我瞅着,这一天说到不就到啦!”

约瑟夫说的这番伤心话一点也没有引起我的注意,我只顾赶快干活。一想到过去,如果下厨房做饭,那该多快活多好玩,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我马上强迫自己把这些回忆从脑子里赶走,

回忆过去的幸福使我感到伤心,过去的幻影越是在头脑中出现,我越是感到危险,我手里的匙把儿搅得也就越快,抓着一大把一大把麦片往锅里扔得也就越多。约瑟夫瞧我这么熬粥,火气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