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弦诵:教授“立”校_教授传授学术和对民族的热情

而郑敏“百年陈酒”的感慨,遍及学界。现在的教师常常只是“信息传声筒”,缺少个人对专业的热爱与理解。学府的魅力与醇香何在?

叶公超上语音课

2009年,我赴台采访。两岸阻隔六十年,弹指一挥间,在我与联大老学长之间产生了一种被历史穿透的奇妙效应。那一部“民国史”在这些联大老人们的生命中依然延续。回忆离他们是那样切近,有一种活色生香之美。

在刘长兰学长的身上,一股由人生、历史与艺术酿成的气息尤其浓郁。刘长兰是英文系学生,讲起叶公超上课情景,仿佛又再现当年教室里老师与学生间的一幕幕:

叶先生刚从美国回来,又是英语很好的,照说应该很神气。但是他不。他穿着北平常见的中国大褂。那大褂有点重量,往下垂,他的衣服也垂下来,袖子也垂下来,他的手背在后头,拿着一个小本摇头晃脑地就进来了。大伙儿说,这就是叶公超啊,出名的叶公超就这个样子啊。他来了,上课也不开场白,也不自我介绍。

叶公超风度随和,而又出乎人的意料。而更新异的是他的授课方式:

看了看,就开始教第一排第一个学生,你把我这个书的第一行念一下。那个同学就拿过来,一看是个剧本,对话的。他就念一句。“好了,你坐到那边去”。把这个书给第二个人:你从第二句念,念好你坐到那边去。每个人都让你念几句,都规定你坐这里、坐那里,反正不是你原来的位置。只有一个同学坐中间的。他摇头晃脑看了一会儿,说:好,你不要念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正当同学们充满疑问时,叶公超破题了。

然后他就说:你们这一组人都是江苏人对不对?大伙儿一愣,是啊,我们都是江苏啊。你们是河北是不是?你们那个角上干脆是天津人对不对?也没错!每一个角落是哪个地方的人他都给你定出来了!大伙儿心里头想,这位还真有一套。

学习语音,首先要纠正的是方言所带来的口音。所以叶公超要同学们都有自我敏感的意识。

但是对中间那个人叶公超皱眉头,说:你是哪里人?“我是蒙古人。”所以他的发音特别。这样一来,大家觉得这个教授不错,没有人反对他。

叶公超教语音课可谓匠心独具,他不说“你的英语带有地方口音”,他用一个识别,把学生的这个问题指出来了。这种后发制人的方法,在课堂上非常吸引学生。这就是语音课和英语课的区别吧。

刘长兰说:考试的时候,写完卷子,助教来了,说叶先生说的,卷子你们不要交到课堂,拿到办公室交给他本人。学生们拿着卷子,三三两两、沿途商量:你那道题怎么样,我那道题怎么样。根本就是“大混卷”。一起到了办公室,办公室大门开着。助教出来叫多少号学生,这个学生就进去了。一会儿出来了,笑眯眯的。

你进去以后,叶先生把你的卷子往旁边一丢,根本不看。答卷根本不看。然后他给你一本书,你念一下。这不是一般的英文,发音比较关键的。让你念个三句五句的,顶多念到五句,就可以了。他就在你的本上给你的分数打上。就是用口试测验你对语音学的了解,给你的发音打分。那些考卷,他知道没有一个是真的。他比谁都清楚,就丢到一边啦。

对于英文语音课的成绩,叶公超不纠缠于卷面上的考试,他重学生的实际掌握。“这就是叶公超先生。叶先生很少给‘及格’,但是你想得到A,是不可能的。”这样给分数,对学生的学习带有鼓励的性质。

他真教得不错,我们对那些符号、对那些用语,我现在稍微想一下都记得起来。他给你一个很深刻的印象。就从他那个测定我们是哪一省的人,能够从你念英文知道你是中国哪一省的人,他听的能力真是第一等的。

90年代,大陆兴起“恶补”英语等种种疯狂方式,被视为教育时尚。这一幕叶公超先生教授英文语音课的情景,或可以给我们今天一点启示。

吴宓讲英国文学史

吴宓教授备课极其认真。他在长沙时期,每天早上上课之前,都要在住所前来回踱步,思考,并准备许多小条子。对于一部英国文学史,内容不是现成的吗?吴宓如此费神和认真地备课,他讲课必有奥妙。但今不见传。

台北刘长兰学长的讲述,非常难得。吴宓先生的授课,博学、兼容、独创,可谓开创中外文学比较风尚,当今无人可及。

有一位吴宓,他是讲英国文学史的。这位吴教授的英文发音不是太好。可是,他讲到19世纪,他就背一段19世纪的诗给你听。讲到英国的古诗,他甚至能背几句古诗给你听。讲到现代英语,他就把现代英语的特征拿出来,跟古英文对比。他的英文实在是太精深了。

而且他翻译。他要是翻译19世纪的英文,他就采取中国19世纪的中文来对翻;他要是讲现在的英文,他就是完全是用现代汉语。

他说,你怎么可以拿一个古代的文字跟另外一个现代的文字对照翻译?翻译不好的,含义也不同。某

一个字在19世纪是这个意思,到了现在它已经不是了。所以诗人用字非常之精确。你的翻译也不能马虎。

他很好。这个吴宓,他所有的诗不带书的,全都是背下来。

这就是翻译家、文学史家吴宓,他也是中国比较文学的开山之人。能够意识到语言的时代感,现在没有理解到这个程度,也没有这样的水平。这必须是“知己知彼”,中西两方面都是专家的大师才能做到。

钱穆讲中国史

当年,刘长兰是英文系的学生,她也听钱穆的中国历史课。

那时候的英文系,梁实秋、吴宓、钱锺书等人,国学也都是不错的。刘长兰的性格与才情,就是在这样的环境学风下长成的。采访她时,令人得到一种陶醉,她的一番自然而然的话,含有丰富的信息和优美的情操。刘长兰学长这样描述钱穆:

那个时候的教授,没有名气是不大容易到这几个大学来教书的,所以校内都是名教授。我们也很尊敬他们。但是他们也不光是靠名气,他们确实讲的东西很多。像钱穆,在那里讲书,他是绍兴人讲的浙江话,不太清楚。我因为在南京住很久,所以我对南方话还可以懂,好多同学下课我要给他们翻译一下。但是钱穆上课讲书的时候,大家听懂听不懂,都是很认真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