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弦诵:教授“立”校_教授树立学风
教授树立学风
大师上基础课
采访邹承鲁院士是在李四光大院里。他是李四光的女婿,一家三代人、四院士。邹承鲁身材高大,面貌毓秀,给人的感觉始终沉郁寡言。夫人李凌的活泼打破了大房子里的沉闷,她正在隔壁一间房子里打电脑,不时跑过来说几句。
有一张邹先生学生时代的照片,李凌说:“那是我拍的。”照片儒雅稚气。白发苍苍的李院士一句话,透出背后多少同窗共读的佳事。
邹承鲁印象最深的是大师上基础课:“总之,西南联大的传统就是:越是普通的课,越是高级老师教。系主任就教普通化学。我上普通物理,是吴有训教;微积分,是杨武之教,他是杨振宁的父亲。反正越是普通的课,越是名教授。”
王汉斌,校友中政坛地位最高的中共元老。他说:“联大为什么能造就一批人才呢?应该说,教师在国内是第一流的,这是很关键的因素。教基础课的教师都是有名的大师,像陈岱孙、李继侗、贺麟等。各个系主任基本上都教基础课。”
联大的基础课却给他广博的社会经济学视野,使他后来在执政管理中能有所借鉴和思索。
我们学的基础课,在以后的经历中还是有用的。我开始学中文系,后来转学历史系。我念过政治概论,我学的政治概论就是讲比较宪法和各国的政府制度。我后来搞法律工作,因为对各国政府制度有点了解,包括美国、法国还有英国的,所以对我的工作就有帮助。
我上过陈岱孙的经济概论,凯恩斯学说讲的供求关系、边际效用,我就是从他那儿学来的。我们国家搞宏观调控,调整供需关系,我看跟凯恩斯学说有关系。罗斯福新政,搞公共投资,增加和扩大内需,都跟凯恩斯学说有关。
联大的基础课有特点,大一、大二要学国文、英文,我也学过两年英文。
许渊冲先生近年来写了一些书回忆联大生活。他说:
杨振宁给我的序言里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和我的成就都是得益于联大的教育,我们今天的这种成就,都得益于联大。
如果没有联大,我想我的历史要改写。我写的这篇文章及回忆世界一流大学,总结联大教育的三大优点:
第一,大学不是有大楼的学校,而是有大师的学校。联大最大的特点就是大师多。杨振宁说,联大当时已经是世界一流大学。联大的过程,已经与美国最好的大学同行。他在联大念完以后,再到美国芝加哥大学学习,芝加哥当时是物理系最好的,但是不如他在联大念的深。
联大那些刚回国的,如华罗庚、钱学森,都是当时国际一流的学者。当时就是帮助(外国导师)得到物理奖的。文学也一样,当时中国文科精英在联大。文史大师、散文大师朱自清,诗歌是闻一多。比较文学方面就是钱锺书。直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能够超过他。因为外国人没有中国人英文学得好,这是中西贯通的。钱锺书是中西贯通的第一人。
一个国家的大师都集中这里,这是世界一流大学的前提。我们都是在联大长大的。我们可以说,是吃联大的奶长大的。
这种大师集中的名校优势,建国后被一股院校合并的风潮冲散了。“我现在说一句老实话,我们当时的教育,到50年代就断了。清华、北大合并,不像当年联大那样把我们全部集中了。杂牌大学并在一起,反而不如当年的北大。名校的传统已经断了三十年。我们也痛惜。”许先生不客气地称一些院校为“杂牌大学”,固然有些刺耳。不过在民国时期,大学的等级是非常清晰的。
记得父亲曾经对我说过,某某是“野鸡大学”出来的。就是那种有钱就可以上的,质量、风气都被学界所菲薄的学校。许说:
全靠老师教,那是没出息的。但是没有老师教,也不行,光有老师也不行,联大这个领导,他能够让你发挥。牛津大学校长说过一句话:一个学校的传统是经过多少年积累起来的,恢复过去很难。
台北学长易君博先生说:
对我印象最深的是联大的教授。第一个就是张奚若老先生,他是系主任。另外一位就是钱(端升)先生。一位是教政治思想,一位是讲授各国政治。后来有机会到英国去的时候,发现我们自己的老师都不错。他们讲的东西,讲授的方式,绝不亚于英国第一流的教授。因为语言相同,所以我们更容易感受,收获更多。
有一位,他是英国新一代的大师,我听他的课,再和张先生讲的同样内容比,张先生确实不仅仅是功力深厚,而且吸收的能力特别强。
钱端升也不例外,他在美国受的训练非常好。他是哈佛大学毕业的。他教的跟其他的不同。他就是随便讲,每讲一个东西他的深度都非常深。其他那些外国老师没有他讲得好。英国政治学是近代以来非常重视的,可是听英国人讲起来,就觉得那些思想反而不如钱先生讲得深刻、对我们的影响深刻。他当时从大宪章开始一直讲到1832年英国的改革方案,很出名的改革方案,这就看出来,他对英国的熟悉和专业,很少人有他的深度。
在联大,无论学什么,都必须先修中国史,打好做一个中国人的基础。易说:
在大学一年级,冯友兰先生教《新原人》,就是他那几本书,叫做“贞元六书”,印象非常深刻。冯友兰讲中国哲学史是很多人没法跟他相比的。虽然有点结巴,但是他的深度很强,是史学家的感受。他好像一个宋代的史学家给我们讲授一样。
金岳霖先生也是大家都很崇尚的,他是超然无为的学者样子。殷海光就非常崇拜金岳霖。殷海光把金岳霖的书扔到地上,说:“听到没有?掷地有声。”
名师与名校的烟灭,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悲哀。
师生互教
“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真正的教育就像源头活水一样。陈省身说:
我们在西南联大就不分教授与学生,有的学生很好的,跟教授一样,见面就随便谈谈,平起平坐的。国内现在一般的情况,教授就是教,学生就是学,教授讲什么,学生就听、就学什么。这个在大学是不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