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弦诵:教授“立”校_教授树立学风

陈省身指的现在大陆教育,与西南联大相比,与国外相比,有浮浅、庸俗与深刻、深远的差别。

学生发展了,他自己有自己的方向。我们最大的希望就是学生比老师好。学生最好能往新的方向发展,结果他的成就会比老师大,很短的一个时期,他就可以回来教老师。这个国内没有这个观念,老师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在联大,老师和学生是互相来往的,没有等级,谈天。这是交流最基本的方式。

我的学生有很好的。比方说有一个是很好的数学家,他比我死得早,几年以前,他就死掉了。但他贡献了很多。他有时候来看看我,我们谈谈。我告诉他一些东西。学生知道的东西比较少,他需要从老师方面得到这些材料。但是他有他自己的想法,我们应鼓励他的想法。

除了“师道”的责任,根本的观念还是对于“学问”的认识。“主要的是你要做一个学问,这是一个活的学问,一直在变化,一直在扩充。像我们数学,那扩充的,包括科学的,有多少!”现在,国内自上而下,对于学科、学问和学者的观念都基于实用的考虑,而没有一种对于知识的敬畏之心和严肃态度。

像教育部讲“应用数学”没有道理。数学一定有应用,没有应用数学老早就完了。所以在一直扩充,一直在发展,形成新的发展方向,是好现象。它跟老的不一样。你能够发现新的方面的主要原则,有新的方法,是好的。老的东西,也不见得一直都好。有的东西需要改善,尤其是新的老的混起来,这学问大得很。问题不知道有多少,你能够抓住要紧的,有些能够发展的,有些能够做一点进展的,这个进展可能就是你的贡献;也有可能是了解,你对这个东西知道得,懂得的深刻点而已。

学生有成就的主要原因是教师的鼓励。我尊敬学生,我希望他有一天比我好。我不是摆架子。学生不用功,我骂他,批评学生,所以我有好多学生。比如最近得奖的吴文骏,他就是我的学生。

学生与教员在知识的面前是平等的,是都可能有所发现的。他们共同的责任是提供贡献,哪怕只是更深刻的认识,为后来者开路。“老师跟学生是不分的,你任何人都要做老师的。这样子搞学问,就有意思了”。而国内大学照本宣科式的讲课,违背了科学与育人的规律。“不是这一段我把他背出来、讲出来、年年讲,这是不对的。学问是永远在变化的。”知识是一条活的河流。

名教授带队考察

郝诒纯学长,女院士,著名地质学家。她认为自己在地质学领域中的成功,和联大教育关系密切:

这个关系是很密切的,因为联大,是北大、清华、南开,各个学科,在全国拔尖的、有造诣的学者都是在我们那儿教学。

地学系,当时我们的系主任是孙先生。从国外回国的博士就有好几位,教我们地质专业的就有五位,那都是在国内最有名的地质学家行列中的。这些教授不但业务造诣非常深,而且为人跟爱国主义思想都很值得我们学习。

那个时候我们出去实习都是系主任亲自带队,最有名的教授亲自带队。不像现在,最有名的教授他不一定出来,让什么副教授、讲师去。那时候都是亲自带队,而且他们在野外是很艰苦的,不怕困难。这种教学的态度,一直是对我们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的。

显然郝诒纯对于现在的学风不满意,有一点资历和名气的教授就不再带队出野外了。这对于地质学来说是非常不利的。

潘光旦调查土家族

费孝通与潘光旦的关系很深。费孝通说:

潘先生是我的直接老师了。他一条腿。因为在清华体育跳高的时候摔坏了。这条腿不行了,受了伤。当时医疗条件不够,就把它锯掉了。只有一条腿,可是他不服气,不服气自己这个缺陷。他仍很努力。尽管在这么一个困难的生活条件之下,他能继续不断地为学生服务,想各种办法,同时提出重要的看法,指导我们做人。怎么样做人?成为他主要的教育工作。现在的教育里面,这方面缺乏一点。是讲怎么得到钱,不是讲怎么做人。

几乎所有的当年联大师生,都严厉地批评现在的教育。

潘先生是我的直接老师啦。后来他和我们一同搞民族工作。他有一个问题,土家族是不是一个民族?大家争论得很厉害。他

自己就到土家族里面去。土家族在湖南的湘西,都是山地里面,他自己要去看,去调查研究,把它的历史搞清楚,说明它这个民族究竟从哪里来的。

我那时候没有时间陪他去,他一个人带着一个学生,两个人下去了。骑马?马又不能骑,他只有一条腿啊,就等于伏在马背上,到深山里面来解决问题。后来把这问题解决了。土家族的来源,把它弄清楚了。

潘光旦不向残疾低头,甚至他根本不承认自己有残障。本来是属于个性化的人生态度,但在抗战的环境里,外有强虏,内有艰难,潘光旦从自己身上迸发出来的这种精神,就有了强烈的感召力。

我曾有过骑马的经历体验。试想,一位独腿的人竟然骑马到山里去,他如何控制马?如何掌握自己的平衡?

这是一种英勇精神。

老师身教言教

在清华大学草地“西山苍苍”的校歌碑前,我采访摩擦力学专家郑林庆。郑说:老师的身教,更在于“德”的操守。

我是等他们到了昆明之后,就从北京到天津坐船,到香港,后从越南海防坐小铁路火车到昆明,追着去了。在受教育等方面,真是得到很多好处,特别是老师的身教言教,感触特别深,包括在黑板板书的时候,他不说话,但对你都有影响。

比如说,有一道题应该怎么做?先不给学生讲,让你们想,他也在那儿想。看了半天,画了一条线,这条线一画下来,问题立刻就清楚了。

所以你就跟着他想,他不告诉你怎么想。他画出那条线,你立刻就悟道:哎呀!我就没有想到画这根线。他为什么就能想到画这根线?就是几分钟的时间,是几堂课教不出来的东西。所以,我觉得好多这类事情,很能使你深思。

现在教学赶时间,一天必须教多少,一个钟头都塞满了。他很快地讲,当然能讲明白。可是想法、思路,没有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