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弦诵:教授“立”校_教授树立学风
“要看到世界”
哲学史家任继愈是一位与联大相始终的学人。他在联大念书,后来又在联大教书。他说:“八年我都在那儿。我当研究生三年后就教书了。后来我在那儿教书,是联大的教员,前后九年。日本投降以后,没有立刻搬回来,第二年才搬回来。”
当年他的导师有两位,一正一副,贺麟是其一。任说,导师对他的教导,主要有两个:一个是“要看到世界”;一个是“文理不能分割”。“中国当时的时代精神,就是放眼世界。你研究中国,你也要了解世界;你研究古代,要了解当前。所以到现在,甚至以后也是这样的。你了解局部,非得从全部着眼。”他认为,现在大学学科越分越细,有弊病。学生出了那个圈子后,不会思维,不会联系。
除了题目做得很深以外,他知道的很少,他上不去。他那个小范围他很清楚,很头头是道,出了这个圈他很茫然、很无知,这是没有发展前景的,前景一定会受限制。
对外看到世界,对内打通各学科与各界,这才是真正的宏观意识。所谓知识构架,人生观、世界观,莫不起源于此意识中。
要看到世界。文理不要那么分割,国内外、古与今、中与外,都要融汇进来。因为文化本身是一个综合体,为了教学方便,分了这个系、那个系,课讲起来是方便,但对真正接受的、培养的人来说,要把知识凑合在一个人的脑子里,凑合成一个整体。
高等教育一个最大目的,就是要打开视野,打开胸怀。对于世界的认识,绝不是用文科或理科这样的界线可以分开的。
2007年秋,我到南沙沟探望任继愈先生。先生拿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的两枚校徽,颜色有别,分学生和教师所佩戴。他说:“这两件东西,送给你是最合适的。因为你对比有这个感情。”一枚是他当学生时的,一枚是毕业后他留校任教时的,背后的号码就是任先生当年在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的身份号码。西南联大只有八年,像这样上完了学,又留下任教的不多,所以这两枚校徽也很难得了。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历经七十年,沧桑动荡,这两枚校徽还在。这两枚校徽,曾经千百次地被青年任继愈别在胸前,纽在前襟,它们是那些极其珍贵的岁月之证明和纪念,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不料,那就是我最后一次在任先生的家里与他交谈。
中美教育比较
杨振宁声称他身受中美两个国家最典型的教育,所以他进行了回顾与总结:“在西南联大毕业后,我念的东西很扎实,我到美国芝加哥大学去念研究院。当时的芝加哥大学物理系在全世界是数一数二的。我就觉得芝加哥大学的教授对于物理学的想法,或者是他们作研究的态度,和在昆明西南联大有一个分别。”这种不同里有很多的因素:
比如说,当时在芝加哥大学物理系最重要的理论物理学家一位是费米,一位是泰勒。费米当时是四十几岁,是1901年9月29日出生的。前不久全世界六个地方庆祝他一百周年的生日。费米当时是世界最有名的几位物理学家之一。1942年12月由他给人类制造出来第一个核反应堆,等于给人类发现了一个方法、一个新的能源。以前的能源不管说火也好,燃烧油也好,烧煤也好,都是化学的,把化学能解放出来,就变成了普通的能源。费米的这个工作使得人类得到一个新的、更重要的、更强的能源,就是核能。这是他对于人类巨大的贡献。
另外一位重要的理论物理学家,当时还年轻,还不到四十岁,叫做泰勒。泰勒后来非常有名,他当时是美国最早设计氢弹的主要人才。
杨振宁在芝加哥大学跟他们两位有了很多的接触,发现他们做学问的态度跟西南联大物理系做学问的态度不一样,总体表述就是好像不那么严肃。
尤其是泰勒。你走在走廊里看到泰勒,他抓住你就说:我刚刚有一个好主意。于是他就大讲一套。多半这主意都是错的,但是他不怕讲。于是你跟他说,到黑板上去讨论几分钟。然后你说,你这个办法好像不太对,应该怎么样改一改,他立刻就接受。他能很快地就跟你讨论起来。泰勒一天至少有十个新主意,其中有九个半都是错,不过没有关系,假如一个人一天有半个正确的主意,这就不得了呀。
这就是泰勒做研究的办法:一个是主意非常之多,兴趣非常之广,随时都在试新的想法;另一个是不怕跟人讨论。
中国的传统教育,有一点是教你不要乱开口,你还没想清楚不要讲。美国的教育哲学跟中国的教育哲学是两个极端。“欧洲是在两者之间,比较接近于美国;日本呢,大体也在这两者之间,比较接近中国。”
当今中国青年出洋留学者大增,可谓浩浩荡荡。但是其中几人有如此清醒和自觉的认识?
这种教育的哲学,都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就是,新的主意很多。这个里头虽然错的很多,没关系,你过些时候就懂了,对自己就是一个新的发现、新的认识。这个办法也有它的坏处,它有一个启发,有一个思维上的跳跃。这对于有的学生来说有坏处,因为他跳得太多了,以后他自己不太清楚,底下不瓷实。
比如说小孩玩积木,美国的教育哲学是让小孩赶快把这个积木搭起来,他可以有一个构想,很快就可以搭起来,可是底下常常是不瓷实的。因为不瓷实,危险的地方是要塌下来的,那简直是糟极了。中国就不是这样,中国是一块搭一块,慢慢砌上去。砌上去以后,它不坍塌,因为它底下是很巩固的。所以这个方法有好处,也有坏处。
杨振宁的体会,对于留学的个人,对于当代教育工作者,对于教育学的研究,有非常生动和宏观性的意义。
我非常占便宜的地方,可以说是我一生很幸运的地方,就是我把两个好处都学进去了。我在中国有瓷实的基础,所以我同美国和芝加哥大学的同学(这些同学都是很有名的物理学家,有好几位是诺贝尔奖获得者)一比,像考试,他们不能够跟我比。因为我从前念的知识,念得非常瓷实。他们没有念得那么瓷实,这点上我占了一个很大便宜。
到了美国发现,原来泰勒和费米,他们的着眼点不在考试。那么过了些时候,我渐渐了解他们,也学会在什么地方发现问题,这是最重要的一个方法。吸取了他们这个精神,所以我非常幸运,把两种教育好的地方都吸收进来了。
一个善于总结思想方法的人,才可能有大的成就,杨振宁在这方面是相当自觉的。这是一个人早年人文基础宽厚与扎实的成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