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弦诵:教授“立”校_教授树立学风
我们的先人是最早探索哲学奥秘的。从庄子到屈原,无不在叩问天地、叩问心灵,想要求索一个个最终极的问题。然而这种求索的传统和质疑的智慧,现在大学已经丢失了。
现在老师一进教室——今天教案进入第几课了?就在黑板上写,现场答案灌输给你,这叫灌输。老师把课本的东西消化了喂你。我所有联大的老师,他们没有一个是这样做的。
他们自己一生都在里面,他们的言行,一切都是带着他所相信的东西,他走进来跟你谈的时候,就好像一个哲学谈话。上课是一种师生之间精神的对话,你不感觉他在灌输什么知识。
现在的哲学教员,由于学识面狭窄,兴趣也不在此,他们多半难以陶醉于哲学,只可能是把哲学当作“工具”一样来教,谈不上将哲学当作“寻求信仰”的思索之路。
对于知识的概念,绝对没想着知识明天能换来什么样的报酬。在我们哲学系没想过这个问题。
经济系有比较实际的角度。当时经济系的学生跑仰光,他们已经开始实践了,我们哲学系的人在思考。所以一点都没有“知识等于若干报酬”的感觉,没有这种感觉。
哲学,在当代中国已经失去它高蹈的意义;过去哲学与“阶级斗争”混为一谈,而现在讲一些所谓“方法论”,都非常庸俗。
“读书要有兴趣”
身处陋室,以茶馆当图书馆,却旁若无人,讨论着世界级的科学问题,思考着人类生存的哲学。他们为什么可以做到这样呢?除了外在的战争压迫,使人焕发出奋进的力量外,知识者最重要
的还是自身的素质。许渊冲先生说:
对我影响最大的是朱光潜先生的一句话。他说,读书要有兴趣,没有兴趣做不了事。杨振宁也讲过,没有兴趣的事情我不做。刚开始的时候,我家里让我学习经济,也有现在的下海之风。那个时候大学毕业一个月只赚三十块钱。但我的兴趣不在那儿。
这些严格选拔出来的学生,他们自身有一种读书的兴趣,这种兴趣非常重要。
“联大,当时就有很多狂人,到台湾去的鹿桥也是一个狂人,在台湾写了一本小说,叫《未央歌》。钱锺书,狂的。你看他的《围城》,字字珠玑。”
有兴趣才有理解,有理解才有创造。然而当代往往不顾人的天性,对青少年采取强制性的学习。违背了人性,也违背了学习的规律。
创造的冲动与享受的冲动
台北的刘孚坤学长与我讨论一个问题:人为什么要创造?他说,这是人的一种需要,创造本身就含有一种享受在里面。
罗素在《社会结构的理论》这本书里提道:人有两种冲动。第一种冲动是创造性的冲动,第二种冲动就是占有的冲动。罗素讲,要尽量地发挥创造的冲动,而减低和不要那个“占有的冲动”。应是享受的占有的冲动。
我的讲法稍微有点不同,追求利益的冲动也要有,但是这个追求利益的冲动是融合在创造冲动里面的。
可是,光去创造而不求享受,只有少数的人是这样的。我创造了以后,我就不要了,留给别人。少数的人可以成为别人仰慕的一种目标。但这不是一个全体的状况。
可是刘学长依然坚持:“创造的冲动里面带有占有冲动。占有的冲动是融合在创造的冲动里面的。这是我和罗素讲法不同的一点。这不只是我的理论,现实中就有。”对于靠灵性和思想劳动的人,这两说都能成立。创造本身在劳动的时候都在享受,同时也需要从创造的结果中得到物质的回报。刘说:
享有的冲动融合在创造的冲动里面,你创造了就有,结果就融合在里面。这才是理想的。其实现实中就已经有这种情形,一体的,享有的冲动融合在创造冲动里面。它不是两个东西的和谐,而是并成一个东西。
哲学思考可以磋商,刘学长也许忽略了另外一面。但正是这种精神的追求、创造的享受,贯穿着西南联大学子们战时的学习生活。
书桌上的公式
在南开大学静湖畔,陈省身先生住在一幢袖珍型的小楼里。楼下是餐厅与客厅。电梯上去,门一开就是书房。书房可称为跬步之斋。陈先生的轮椅一进去,就再不能进什么人了。
我说,这书房太小。陈先生说:“够了。”
在书桌上放有一页纸,上面写着几道数学公式。陈先生说,这是他正在思索的问题。助理在旁边说,就在上个星期,陈先生忽然又解决了一道多年未决的数学难题。陈先生对我说:
数学和生活不是分开的。你想不通的时候,就放下它,去生活、去处理别的事情。但是它在你的脑海里,它自己在思索。忽然,就有了答案。所以我有个习惯,问题想到哪儿,就写在一张纸上,放在桌上,不管它。这就是我想到的地方,会想怎么往下走?结果总是这样,一段时间过后,或者是受到其他问题的启发,你忽然知道下面要怎么做了。
曾经以为,数学是非常有奥秘的学问,抽象并且脱离生活。原来数学也同人文一样,可以在人生中得到演进,焕发出灵感。
这种思考的方法与习惯,是否与当年西南联大在昆明时候的住所条件和动荡环境有关系?陈先生说:“当然有关系。人在任何环境下都要学会思维。”
陈省身不仅是一位数学的巨人,也是一位思想的巨人。中国古人说的“贫贱不能移”,还不只是一个抽象理念,它是一个具体的生动的思维活动。什么时候这个活动停止了,那么,作为学者的意义就消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