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弦诵:教授“立”校_教授是学术的核心
吴大猷造光谱仪
当年,吴大猷先生与他身患重病的妻子就住在昆明西郊的岗头村永丰寺。吴大猷的学生沈克琦回忆:
当时因为飞机轰炸,教授都疏散到乡下,他在那里就用从北京带去的一些光学元件,装成了一台大型光谱仪。大型光谱仪应该有一个很稳定的平台,他就用砖头砌了一个。上头应该有
架子,他的架子是用木头做的。它本来有一个像暗箱似的暗筒,这暗筒是用黑纸糊的。还有一个放照相机底版的东西,要拍照,拍光谱的照片。就这么一个光谱仪,经过仔细调整以后,它就能工作了。
所以吴大猷先生说:我看这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一台光谱仪。他用这个光谱仪还做了一项实验工作,而且还取得了一定成果。这是我亲眼见到的。
每天,吴大猷都要乘马车赶到城里去上课。一次因为道路坎坷,吴先生从马车上摔下来,当场昏迷,脑震荡。
次日,吴先生依然前往学校上课,也依然乘着马车。
胡适寄书
西山华亭寺有海慧塔,那是和尚墓。为了躲避敌机的轰炸,西南联大一部分图书也放在这里。
数学系教授江泽涵一家人住在寺里。在晨钟暮鼓中,江泽涵进行数学研究和教学工作。他曾经在一张照片背后自题:“卧薪尝胆。”就在这山林古寺中,江泽涵的孩子,亲眼看到一本从美国寄来的书,却没有封面;后来由母亲用紫红色的布做了封面,接着被数学系的教员传抄。
而在清华大学教师江丕权的家中,我看到了这本穿越过重洋,穿越了战火的书。这书是胡适寄来的。它饱含着身处海外的学者对祖国与学校的深情。江丕权说:
胡适是我的姑父,他当时是中国驻美大使。他知道我父亲是搞数学的。在昆明,要得到当时数学的现代文献是非常困难的。这是最新出版的书。胡适不一定懂得这个拓扑学,但他买了一本,寄到昆明。由于当时航空寄信的邮费很贵,所以他把精装书皮裁掉,只把这个书瓤寄回来。我父亲接到这本书非常高兴,又专门装了一个硬壳,是用红布包的。
这本书拿来以后,西南联大数学系的老师就抄,手抄,轮流读它。江丕栋说,陈省身先生1992年到北大的时候,还跟年轻人讲:“当时我们都是手抄书的,大家轮流地作报告,来读它。现在都是计算机或者复印。我们当时困难啊,材料很难得,得到了以后认真钻研。你们现在条件好,应该努力。”他就是讲的这本书。
当日寇的炸弹将教员们逼进深山古寺,却挡不住他们吸收国际上最先进的知识的信念,并把它传授给学生。
“思想上的马帮”
两次采访费孝通。一次在北京他的家中;一次是他应邀来到云南,住郑庄招待所。在郑庄采访时,中间他吸了一次氧。但九十岁高龄的他还是去了丽江。昔日走马帮路,今则以轮椅携氧气瓶重上高原;令我感受到费孝通作为一位中国社会学创始人的可敬可佩。
费孝通说:
我的学术生涯、学术生命,可以说是从云南开始的。
我们社会学注重实地调查,当时国内还不大懂。我们就带回来,开始实际地同人民接触。从实际生活里边出理论,总是最自然的,从实际里边得到知识,从知识里边提炼出理论,来帮助人民改变他们自己的生活。
这可以看做是费孝通对于社会学的最原创的定义。
我从英国回来,直接到昆明,两个星期后我就到了禄丰。我的一个老同学,禄丰人,帮助我找到一个农村里的农户,我就住在他们家里面。他完全地帮助我。我要问什么,他就说什么。同我相处一起,像一家人一样。
同他谈谈,就像请教了一个老师嘛!说到的我就记下来,带回去看对不对。或者出题目给他,他回答我。
费孝通称这位农户为“老师”。他讲给费孝通听,他不用准备,而是海阔天空地讲自己怎么生活,怎么种田。
我就跟他学,学了就把它记下来。它的意义我看出来了。他们为什么这样生活,为什么成为一个制度,一个经济制度?他是讲不出来的。我就把它整理出来,串起来成为一本书,叫《禄村农田》。
当年,费孝通在云南走了三个村子,三个地方,就找到了三个不同时期不同形态的经济形式。
后来我又从这里开始,到了易村。根据我的思想发展,逐步地又到了玉溪。我看到中国原来的传统经济,发展到当时最先进的工业化时期,看这个过程是怎么变的?
这三个村子,是和我的学生一起搞的,叫做《云南三村》。
云南,现在被世界人类学者所注目,认为它不仅气候与地形多样,并且保留有多个时期、多个状态下的人类发展模式。人类史是按时间纵向展开的,到了云南就形成了地域平面上的铺开,所以称其为人类社会发展形态的活化石。
云南的农民是我的老师。从老师口里边我把它听下来,把它写下来。因为我没有经过这个生活,他们是经过这个生活的。实际考察这个生活,他如实地说给我听,我从实际中得到知识,从知识里面得到学问。
雨过天晴,在燕子的呢喃声中,摄制组跟随费孝通一起,重返呈贡魁阁,那是他的旧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