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弦诵:教授“立”校_教授是学术的核心

1938年从英国回来,我从云南开始,创造了我自己的一个学术生命。我组织了一个研究中心,呈贡魁阁。魁阁是云南的一个小地方,魁阁属于云南大学,是从吴文藻先生开始的,他是支持我们的。

因为日本人轰炸,他们疏散到呈贡乡下去。魁阁也是费的家居。“这是我学术生命的开始,开始很小,我们希望它能长大,这要有条件,需要我们继续地努力。”在魁阁那天,他为我们题写了《西南联大启示录》片名。

我是1910年生的,1930年之后,二十几岁到三十岁,人年轻。当时,我就是用这两条腿走的。滇池附近我都去走过,就住在庙里面。到了半夜,在破庙里搭个床,睁开眼睛有一个大的佛,我睡在他们那儿。在菩萨身边睡觉,这很有意思,到现在还记得。

费孝通一生追求,尽历艰辛,在学术上具有拓荒气魄。费孝通称自己是“思想上的马帮”。因为当年他在玉溪一带遇到过很多马帮,就联想起自己的学术调查来。

我们看到当时农民的生活比较苦,吃不饱穿不暖。看他们背盐巴,从产盐的地方到昆明,不是用马,都是人背着盐,在山里面走。我去背,背不动,背都肿了。

玉溪这个地方,当时是马帮集中的地方,是边区交易的经济中心。我也是思想上的马帮啊,思想上到处跑。我想认识我们旧的中国,人们生活怎么样?这是我主要的一个课题。我的目的是了解我们工业没有发达的时候,中国的农民生活是怎样的。这是我的主题,人们给我一个很好的条件,因为比较偏僻嘛!

学术也是在思想上做一种沟通和调动的事。用现代的话讲,就是“物流”、“文化流”,都必须流动。“联大的一个特点,我创立了新的一个社会调查的方法,引起了国际上的注意,也给了我很好的奖励。”

早年,费孝通的新婚爱妻为做社会调查,失踪于贵州荒

山野岭中。这事我从来不敢问,我看过他写的文字:“从此我没有幸福。”

在昆明佳华酒店举办的文化调研大会上,费孝通发言时情绪忽然激动,回忆起被打成“右派”的经历。他如此悲愤,和平时那个乐呵呵的学者相比,仿佛是换了一个人。费老那颤抖的江苏口音,我是难以忘记的。

当费老去世的消息传来,我忽然有一种庆幸感:他在最后的高龄里重游了云南高原,见到他久违的山水。费孝通提出的“乡土中国”,在日寇进犯的当年,成为南迁学者们的一个爱国口号。

我的志愿是,说实在,云南乡村也可以出一本书了,云南乡村、美丽乡村。云南风景美丽,气候很好,是值得我留恋的地方。

我在云南有很多乡亲,我在生活方面了解他们,觉得很亲切,也愿意相信他们。我们当时的知识分子,不怕困难。我们有一个奔头、有一个希望、有一个志向,就是通过云南具体的经济情况,把我们早年的一般情况表现出来。

“怪人沈有鼎”

那时候,很多人在国外得到学位回来。很多联大教授是这样的。在国外研究黑格尔的,回来就介绍黑格尔;在国外学康德的,就回来介绍康德;也有研究亚里士多德的或者是美学的。每个人都把自己的——也许是自己的体系,至少是一种偏爱,带给学生。学校里可以看到各种不同的哲学体系。熊秉明回忆道:

有一个教授叫做沈有鼎,他在学校里面是一个怪人。他不太被人知道,他没有写过太多哲学著作。可是在哲学系里边,大家都非常欣赏他。他有很多对话,他的生活也很奇怪。他教我们形而上学,这一年也没有教很多东西,好像也没有什么进程,没有一个顺序。他夹着一本大书,那书是关于圣多玛神学的。

神学,当时在大学也被认为是很奇怪的东西。他教的时候,就是他给这本书做的一些解释,这些解释也许有点奇怪、有点荒唐。但是有一种哲学的眼光。这种哲学的眼光,很难说得清楚,也不能够说是某一个体系。但就是一种哲学的眼光。这本身就了不起。

沈教授在联大哲学系得到一个雅号——“怪人沈有鼎”。

有一天系里面开一个会议,讲中国与科学。就是中国传统文化里面,为什么没有产生科学?大家都发表很多意见。他提了一句话。他说:我觉得中国传统文化里面没有产生科学,这很自然;但是西方文化里面出现了科学,他觉得没什么了不起。

大家的意思,基本认为西方产生科学是正常的,而中国这么灿烂的文化居然没有科学,我们对世界文化有那么多贡献,出现那么多哲学家、思想家,但是没有出现科学,是很可怪的事。沈有鼎觉得中国没有科学是很自然,而西方有科学却没什么文化。

他没有做什么解释,大家都哄堂大笑。

熊秉明说,后来想,他是对的。因为人类观察大自然,他一定是通过他自己的眼光去看的,所以主观性很强。科学要求的是什么?科学要求的是一种客观的态度,把个人主观抽掉,抽得越多越好。现在观察星体,绝对不再用肉眼去看,它用仪器去看,这个才准确,这个才客观。而中国文化是一种主观精神非常强烈的文化。

后来我在台湾遇到刘孚坤学长,他也说“怪人沈有鼎”:

在西南联大,各种精神都有,当场辩论,甚至在上课的时候,有的教授跑去听别的教授讲课。沈有鼎,有点神经的、非常天才的人,他去听别人的课。他坐在后面,他是打瞌睡的样子。那个教授在讲课,讲着讲着他就站起来说:“你讲错了”。

沈有鼎教授令我想起西方的哲学狂人尼采。刚入北大的时候,我在学校图书馆里啃着馒头看《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看得入迷。那是库本,不许带出。

也许,要有一种冲破世俗与世故的单纯,才可能解放自己的精神,释放出人的智慧,从而得到一个宏大的世界。庄子不就是这样的吗?庄子连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自己是蝴蝶还是庄生,都不清楚。

他总保持着在一种跨越时空的状态下,这就是哲学的状态。

刘文典骂人

联大校友中,知道“校园掌故”最多的,是赵宝煦先生。

赵宝煦,给人的感觉是浸润着那个时代浓郁的文化底蕴。他的语言节奏,开始时会令人觉得有些慢,可是当你听进去,就会听出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