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弦诵:“无为而治”_完善的流程

一个化工系可以转到哲学系,写一个申请书就马上转到了。为什么呢?因为我在军中认识了殷海光,他那时候叫殷复生,他是西南联大哲学系的研究生,已经毕业了的研究生。

我跟他谈起来,是小同乡,湖北黄冈。我们在军中就很好。我们在军中成立一个叫“过瘾委员会”。殷海光做核心,还骂过共产党。到后来殷海光“左”去了。

联大校园造成的那种宽容气氛一直延续在联大学子们中间。殷海光后来转到了反对国民党专制的立场,得到昔日同学新的理解与尊敬。

自然而然的方向

每结束一次采访,我都会发出这个老套的问题:请简单地总结西南联大的教育。他们简约的回答,各具个性。这些已达炉火纯青的人们,几句话可开启人们幽深思维之门。陈省身说:

西南联大一向不教学生该怎么想,让他们自己发展,结果是,他们在自然而然地发展,因为是许多人共同的合作、讨论,自然而然就走了一个正确的方向。最初也许有人走斜了的,但是可以纠正。终归是走一个正确的方向。

其实,人生何尝又不是这样,只要能够身处于一个正常的健康的环境,周围是一种向上的氛围,有师在前,有友相伴,会有曲折,但总会走到一个正确的方向上。这是一种尊重与相信人的教育观,也是一种社会观。

赵宝煦说:

我这个概括是大伙不喜欢的,就是自由主义。联大成功是因为自由主义。自由主义作为一个学派,它不是三两句话能说清楚的。前不久我在绍兴蔡元培纪念会上,我讲蔡元培的两个原则,一个兼容并包,一个思想自由。我在这里讲思想自由,你不必把我往别的地方上靠、拉。我就讲蔡元培的思想自由原则。从教育方面来讲,对于我们现在的学生,我觉得管得太多了。

西南联大就八年,你看效果,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你看它出多少人才?它这个人才,大陆的、台湾的,包括美国的,在美国就得诺贝尔奖。大陆和台湾一样,他们一般都是文教界、学术界的权威,出了大量的人才。可是它那个地方,它并不是整天管学生。

那些早已天各一方的数学家、物理学家、政治学家,回忆起他们的校园生活,各有体味。然而需要一种自由的精神却是毫无疑问的。

柳宗元的文章,《古文观止》里的《种树郭橐驼传》,就说种树的郭橐驼。他驼了,所以叫郭橐驼。他种树最有名。人家问他说,怎么所有的树在你手上种都成活率高?而且长得好,为什么别人弄不好?他说,很简单,我就是给它充足的阳光、水、土壤。我给它条件,我就让它长。我并不是一会儿就摇一摇看它生根没有,一会儿拔出来看看。我不折腾它。

中国大学几十年来都是折腾坏的。中国人说“百年树人”,《古文观止》上这个种树的故事,与西南联大育人的方式不谋而合。

赵宝煦先生用平淡的比喻,点出了时弊和大智慧。

大智慧的光照

诗人郑敏擅长抒情的哲思。她用感性的语言,将联大的教育环境、教育方式,做了诗一般的总结:

这个教育它很奇怪,它给你很多自由,让你考虑此生预备走什么路。它也不用给你轰到——好像赶牛赶羊,赶到一条路上。它是用一种学术的光辉和非常大的智慧来吸引你,让你感觉到,如果你有这个苗头在里头,你就会感觉到你要走这条路。我们强调的是悟性不是记性。

在教育里,最要紧的是启发教育,启发学生的悟性,他有了悟性以后,就是有可持续力量在里面。不是念知识念得很死。有了悟性,以后的人生,不管是做人还是做学问,各种方面,你有悟性的话,你就有自己的生命力,不需要有人在你旁边指点。

现在的教育,学问完全成为外在的东西。

我们那个时候,好像生命的力量去带动你学习,然后启发你去爱这个东西。老师从没有告诉我应该怎么样,老师从来没说。我觉得是这样的。

那时候不会出一个高材生低智慧的,不会有的,他是高材的话,他的东西一定很扎实,才华是从他的智慧里出来的。

联大哲学系后来有好多了不起的人。譬如,当时汪曾祺跟沈从文的关系是非常密切的。现在人们都认为汪曾祺仿佛是沈从文第二,这种格调的影响一直贯穿他的文学创作。这都是一种身教,绝对不是手把手教出来的。

我觉得开发一个学生的智慧,不光是具体的知识,而是一种境界的开发,一种启发你的悟性,你就像有了自己的能量在那儿,不需要从外面找。

联大不是所有人都是高材生。高材生当然是很好,其他无名的也有很大的发展,都是非常好的学生。他得了一种力量,他就会在以后很自觉地去发掘,这是联大里非常可贵的一点。

她认为,杨振宁为什么有那样的哲学头脑,那是跟联大的教育分不开的,事实上科学家往往是发展到最高的时候就是哲学家。郑敏还认为哲学是一个人知识结构的大框架:

哲学在文史哲哪一门里都是需要的。最近法国就想把哲学当做一个普及教育,从中学就开始有。事实上是你哪门钻深了,都可以触及哲学的问题,有了哲学的角度,你宏观的和微观的东西都会增加,你会把它穿起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