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弦诵:“无为而治”_完善的流程

这三方面在抗战以前和抗战时期,他一直都是很坚持的。在学校里面也不是没有阻力,大家意见也不是完全一致。回顾在昆明的这段时间,他牺牲了很多个人方面的兴趣,生活当然很艰苦也无所谓什么享受了,他很少有业余的时间,全副精力就是在管理学校,协调各方面的关系。

梅祖彦那时候是个中学生,后来才是大学生,对父亲的很多工作并不很理解。他现在也是个老人了,因为一直也是在从事教育工作,才逐渐、深入地体会父亲在那种条件之下办学的艰苦困难。

他是学校的主要领导,很重要的一点是他必须和地方、和政府的关系都要搞得很好。跟重庆政府,因为有教育部的关系,所以要打报告,要去述职,有时候也挨批评,次数还不少。和地方有些经济方面的关系,因为西南联大好几千人,生活上要有供应。

梅贻琦,卓越的教育家;在民族的危亡关头,他临危受命,保护、保存了中华民族“人才链”没有中断。

到抗战后期,因为民主思想非常活跃,学校和当局有过多次矛盾,受到了压制。做校长的得做很多协调,要保护学生,保护学生的积极性,保护学生的生命安全,但是和当局还得保持一个关系。因为要是学校跟地方政府吵闹了的话,学校就办不下去了。所以这也是一个很大的难题。

梅校长充当了学生与政府冲突的防波堤。一直到“一二·一”学潮爆发,梅贻琦以最大的理智和毅力,保护了师生,保护了这三所在抗战中艰辛保存下来的大学。“以前在北平,后来在昆明,有过多次,当局要来抓进步学生,很多和西南联大有关系的人都知道这事。从校长到教授,都想尽各种方法来事先通知学生,给他们创造条件赶快躲开。西南联大在抗战时期被捕的学生在各校里面算是比较少的。”

因为是亲人的回忆,全面而真实。他从信念、方法、性格、品德都大致说到了。

在和平时期的北平任清华校长,梅贻琦就把有利于自己这个位置上的制度完全取消了。这是一个以德服人的君子。在这些最真实最现实的细节中,他以人格树立了威望:

在昆明的时候,物价飞涨,教授们、职工们的生活都是很紧张的。学校的领导从各方面想法给大家提供些补助。西南联大有工学院,工学院有一些教授和学生在外面搞一些工程上的东西,有一些收入,政府也给一些补贴。

我记得我父亲那时候就是最强调,大家平分。给学校的领导层是有专门限额的。不过他说,一定要大家平分。甚至在有些情况里,他说凡是担任公职的,不分。

梅家维持生计异常困难。梅夫人曾经亲自做糕点提篮出售。

在昆明住翠湖旁边的西仓坡。中国式的房子,三合院。还有另外一家教授住在楼上。就是三面,等于是九间中国式的房间。下面是办公室,是清华大学的办公室。三校合并了以后,还各都有一个办公室、办公处。在昆明生活非常艰苦,也使得大学消除了一些从前有的某种程度的等级的差别。真是大家上下一致,完全一致。

在台北,易君博学长用了“举重若轻”评说梅校长:

梅先生跟胡(适)先生对比,胡先生他是外面的声望很大,影响很大。梅先生不大讲话。但是他做事来讲,是举重若轻。他从前在联大很少跟同学见面,但是同学对他的印象非常深刻。原先是中午拄着拐杖去上班,到下午两三点钟就回去了,他不在这儿办公,非常轻松。但是联大做得很好。

所有的教授,不管你是什么想法的,你左派的也好,右派的也好,都能合作。他有一种领导学术上的天赋的那一种能力。

无论在海内外,无论当年是什么党派,现在执何种主义,凡我采访到的联大学子,没有一个不由衷地钦佩梅校长的。最近何兆武校友的《上学记》中回忆梅校长,说他跑警报时,在人们混乱的情势中,依然绅士手杖,安步如闲,风度卓绝。古人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梅校长为师生作出典范。

易君博说:

从前大陆有一句话,“无清不成校”。就是说你那个学校如果没有清华的教授就不叫大学。

当时浙江大学的校长竺可桢是清华大学的,中央大学等重要的大学校长都是清华大学毕业的,比北大还要多。那些人都是属于清华的系统。“无清不成校”,就是因为第一流的好校长都是清华毕业出来的。因为那个时候提倡科学,尽量往科学方面、工程方面发展,都是跟清华有关。

清华人善于管理,富于团队精神,这与它的工程学院分量很重有关系;另一方面梅贻琦借鉴西方民主议会制度,开创的“教授治校”体制,则提供了一个大学管理的成功模式。

清华大学在梅先生时代就办了一个国学研究院,那是陈寅恪、王国维、李济之,大学就是大师的术业。

当时,他的年代都是大师成群。国学研究生他办了两届。所以他讲一句话,大学要办就要有大师。其实他也是真正的大师。

西南联大前后坚守教育园地八年,弦诵不绝,与梅贻琦的资历、品格、才干、威望是密不可分的。换一个人,未必能行。

课程设置

联大时期,沈克琦是杨振宁、李政道的同系学友。后来他曾任北大副校长。他说,西南联大的教材,是梅贻琦校长通过上海商务印书馆,直接从国外翻印过来的。联大八年,师生们用的教科书与国外是接轨的。“课程设置当时还是跟上世界潮流的。基本还是清华、北大原来的课程设置,国外开什么课,我们这里基本上也是这些课。”

王汉斌当属联大人中的“政治高层”,他出身西南联大历史系,对社会的观察有一种历史的精神,直言锐见:

联大的教学制度很值得研究。比方说基础课,联大强调基础教学。大学一年级、二年级,念的都是基础课,所以知识打得比较扎实。这样就可以培养出钱伟长先生所主张的通才,这跟我们后来培养工程师才注重专业,是不一样的。

它规定既有必修课,也有选修课,在选修课中你就可以选择你喜欢的课程。这就照顾了你个人的特点。我们后来差不多就是必修课了,学生没有多少可以选择的余地。

“九叶诗人”之一的郑敏女士,讲到今天大学没有一种对中国通史和西洋通史的基础,使得学习缺失一种系统性。

西南联大很注意学科的系统化,每个学生都要读中国的通史。作为一个中国人,应该这样。教学上是一种纯粹启发的,课程设计都非常系统,每一个文学院的学生一定要念中国通史,这个我们现在没做到,因而丢掉了一个对历史的理解。你做文科,好像没有一个站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