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弦诵:“无为而治”_完善的流程

台湾新竹清华陈文村校长对我说,他们马上要进行新一轮的校长评选。人选从全球推荐,有一个校内的评估会,通过之后,再上报教育部,而不是由政府直接强加给学校的。

“教授治校”在大陆曾经被批判,一直以为禁区。然而今年温家宝总理在“两会”的记者招待会上所言,却令人振奋。温总理说,既然村民们能够自己选举和管理好一个村子,那么相信人民也能民主选举和管理好一个县,以此类推,则中国的民主进程希望并不遥远。

那么,一群高级知识分子能不能通过民主选举,管理好自己安身立命的学校呢?

刘文典被解聘

刘文典是中国学界中一个不会被忘记的人物。我听父亲说过,刘文典在昆明讲堂讲《红楼梦》,轰动昆明。

刘文典与当时总统蒋介石的那一段冲突,更是传颂文坛,经久不衰。神采应答,举止细末,无不被渲染入骨。狷介之士,性情才华别具风格,学识见地堪为翘楚。当年自由选课,他的课学生最满。

而西南联大解聘刘文典,也是教授们作出的决定。校友郑道津回忆:

联大教师当中,和我关系比较特殊的是刘文典。刘文典是安徽人,我父亲是民国初年的国会议员,我父亲在清末是留学日本的,又在日本参加了同盟会。民国初年安徽的一些军政人物,就同我父亲建立了一些关系。当时安徽早期的一些人物,和我上一辈有关系。

因一步走错,刘文典被西南联大国文系解聘。

他那年休假,可以出国了。当时那种情况下,出国也不容易,加上他有鸦片的嗜好了,等于是特许他抽鸦片。那个时候鸦片非常贵,以他教授的工资,很难维持鸦片的嗜好。这个时候,他结交了云南的一些富商,这些人送他一些钱。

郑道津为地下党工作。他说,当年刘文典下去为土司撰写碑文,背后还有地下党策划的一重内情。

当时土司,看你弄得不好、不对,马上就杀了。我们要开展工作,要采取一定的措施,保护我们自己的人。把刘文典弄了过去,起一个双重作用。我们在联大的同学,在联大有办法、有能力的都能够联络。真是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都可以知道。刘文典他是一个烟民,真正的原因是满足他鸦片的嗜好。

可见乱世之下的事情,并不是一目了然的。

赵宝煦则代表联大一般人的观点,刘文典有损师德:“刘文典是唯一,联大很少有的被开除的。西南联大是教授治校,它不是说谁拍板就能决定的。这种重大事件都是全体教授投票。他给云南土司写墓志铭,人家送他两个烟土,两个瓜子。这个大学教授,写墓志铭你写,人家给你点钱还不要紧。送你两个烟土,这成何体统?后来就给开除了。”

被联大解聘后,刘文典从此名声中灭。他离开了中原的文化中心地带,蛰居云南,后来有著述,然人物风采已经收敛。这也是时代转变之势。

校长管教学

王汉斌认为联大的组织方式和制度比现在大学合理:

组织形式也是这样。校长就是聘请教授。行政的事情,是秘书长。我觉得我们现在被校长管得一塌糊涂,我首先不赞成。我赞成校长应该管教学。行政这些,你干嘛管?

我觉得过去制度对,校长集中管教学。

王汉斌说,当年校长并不干涉学生方面的活动:“学生会选举、学生运动的发展,他不干涉。有些时候,教务方面发表声明支持学生,一直到后来北京的学生运动。这是很重要的。”联大时期,校长、教务等行政部门都站在维护学生的立场上。王老说:“联大的时候,学风和政治活动,学校不干涉,所以能够得到发展。从学校的教育制度出发,科学研究方面,政治运动方面,都得到了学校的支持。在中国教育里是有突出地位的。”

梅祖彦讲联大聘任教授:

联大学术自由,兼容并包,跟当时的体制有关系,那个时候学校聘请教授基本上就是自己直接联系,双方同意就请来了。所以教授有什么特点,个性或者是什么主张,学校不加任何的要求、限制。

学术上,它汇集了当时国内能够请到的最好的人才,也带来各种各样的思想,学术上的思想、文化上的思想。这也是大家总觉得西南联大精神生活还是很丰富的一个原因。因为没有限制,没有千篇一律的这种情形。

其实当年的梅贻琦校长并不是只管教学。在特殊的战争年代,为了维持学校的运行,梅校长承担了非常辛苦的工作。梅祖彦说:

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对我们的教育也主要是身教。言教真是不多。他对谁都是说得不太多。但是我们观察到的,(我父亲)那确实非常辛苦。包括批改公文、召集会议,然后出去跑,检查工作等等。

那时候物价飞涨,学校师生员工生活都很困难。到处跑,按现在说就是寻找经费的来源。那是很辛苦的。

当今国内大学,校长亦非一校之长。校长制定不了学校制度,亦决定不了学校大事。如果偶然敢于挺身而出,扛件大事,结果就是下台。比如我的北大校长丁石孙先生。当今校长的个人素质,也多粗糙,甚至学历可疑,因而不足以服膺学界。校长,已经失去了昔日在人们心目中的知识尊严。

为什么有北大的声望?蔡元培开天下之风。

为什么有清华的精深?梅贻琦多年来苦心打造。

这样的校长如果不再有,中华教育的复兴也就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