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迁
刘长兰从少女时代就是一个心高的人。她说:
很多人考学校的时候,报名是从最难考的北大、清华、师大这几个学校开始,一直到给钱就可以上的学校,比如民国大学。最后肯定能考上一个。
我考的时候,我不要这样。那个时候少年气盛:我要念北大,我就考北大!别的学校,考上我也不上。
她得到父亲的支持:“我的父亲是一个自由主义者,他也是追随国父的。”
上北大究竟有什么好?能学到什么?刘长兰道:
有一本书写老街道、老学府。他提起北大,就讲:在北大,上课不一定点名。那么同学来上课也可以,不上课、过几天再来,也可以。就有人问:这样一个大学,最后他毕业能学到点什么呢?
这本书说:每个人都觉得学到了很多东西。简单一句话就是:在北大学到了一个独立的人格。
在北大校园,由于提倡自由自主,师生相互尊重,所以学生的信心大增,自我价值彰显。这一点,我亲身感受过。我有一种感受:到了北大,自己仿佛换了一个人。人还是那个人,性格、说话都还是我,可不知怎么着,忽然间我就被认可了。在这样氛围里,学生得到认识自我和发展的空间。
在北大学到了很多。比如对于国家的热忱和支持。
北大人关注国家,有人说是因为京师大学堂后面就是皇宫,有“齐天”之感,不像一般国人那样,是抬头向上看的。我在北大的时候,同学们提起国家领导人,都好像是熟人,净叫些外号。记得一群女生在说“邦邦”,听了半天,我才知道那是国家首脑。
北大那里,同学上课不上课,是没有关系的。教授跟同学之间,大家见面笑笑,点点头,彼此心照不宣——你跟我想的一样,我们不必说在嘴头上。所以北大就是这样。
北大人有一种心照不宣的认同感。这在我们那一代还是很明显的。毕业许多年,大潮之中,彼此在干什么,会干什么,大家心中都有数。一方面很涣散,但有很高的“北大原则”,如果你违背了,那么后面的小学弟们可以宣称,驱逐你出校园,不认你是校友。这种事情,我亲眼见过。这个北大的传统,它是神圣的。
北大的教授也都很随便,穿戴也不是西服革履、金丝眼镜,没有这一套,都很随便。
但是他们有他们的个性,有他们的学识。像梁实秋,他除了正式场合是穿西服外,平时都是中式衣服。但一看就是一个儒士,不是普通人。连街上蹬三轮车的,都知道这位先生不随便的。所以北大的人,给人有一个特别的感觉,就是:他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我们北大人出门跟清华、师大就是不一样,一看就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同样的话,别的老学长也对我说过。到了西南联大时期,三校虽然联合了,但是学生的风格迥异,一看,就知道是哪一校的。我忽然联想到:李白、杜甫、苏东坡。他们三人的诗歌,懂诗的人是不会搞混的。这三校的风格,懂得大学的人也不会搞混的。只有局外人,才会觉得都是一回事。
今天,现实中的北大,正在被当作某些人、某些事情的操作平台。利用北大的历史声望,“居高声自远”,许多违背北大精神的人与事在这里扬扬得意地上演着。
然而我和许多人愿意相信:老北大就像是一坛百年陈酒,酒底子是倒不尽的。它的醇香是遮挡不住的。一逢机遇,就会喷薄而出。在我短暂的生涯里,已经遭逢过几回。有很多人、很多事,显示了这种力量。在那些经典时刻,北大,不再只是一座学府,它已经成为我们灵魂的信仰。
九十多岁的刘学姐声称:“我生为北大人,死为北大鬼。”这个心结,我也有。离校几十年了,我依然生活在“北大人”这个温暖而又值得信赖的人际圈子里。师友之间用我们熟悉的法则办事,在我们之间永远存在一种认可,我们中有一个北大氛围笼罩着,这个“影子北大”并没有消失。
北大散漫的风气与校舍的散漫状态,保留有一种古老中国的文人遗迹。这可以追溯到中国古书院的传统。北大前身号称“京师大学堂”,中国古代的读书人都是各自寒窗用功,时有交流、云集、比试、求师、问友的活动,但总体还是个性化的学习。而清华校园生活,基础上是欧美化的,个性自由也是欧美式的,与北大不同。整个北大就是中国文人式的涣散云集。它是一种文科式的思维型管理,注重精神;而清华则是理工型的逻辑式管理,注重团队与行动。在后来战事的应对中,北大的行动滞后于清华,这也与学校的精神构架有关系。
1937年夏天日寇訇然发动的大战,时任北大校长的蒋梦麟对时局估计不足。
蒋梦麟在1948年随国民政府撤退到台湾岛,写了《西潮》一书,后来大陆亦有出版。书中回溯:
战神降临北平时,我正在庐山。蒋委员长在这华中避暑胜地召集了一群知识分子商讨军国大事。有一天午后,天空万里无云,树影疏疏落落地点缀着绿油油的草地。蒋委员长曾经为他的客人们准备了许多雅洁的房子,我吃过午饭正在一幢单开间独立的宿舍里休息,一面眺望着窗外一棵枝叶扶疏的大树,一面谛听着枝头知了的唱和。
忽然《中央日报》程社长沧波来敲门,告诉我日军在前一晚对卢沟桥发动攻击的消息。我从床上跳起来追问详情,但是他所知的也很有限。
蒋梦麟曾经认为日本将以缓慢的“蚕食”侵吞中国,这个判断很快被证明是错误的。散漫成性的北大有措手不及之感。
北京大学当时由郑天挺教授主持工作,正在准备夏季开学的课程表。
日本宪兵搜查北大办公室,发现抗日宣传品,借此进驻北大红楼;维持会查封了北大二院。北京大学变成了日寇关押拷打爱国学生的地狱。
庄严学府,一向傲然的斯文、尊严、浩然之气受到巨大挑战。
蒋校长对于战事的滞后反应,代表了当时多数中国人中国式的思维。和平善良的人们无法估计,日本竟然置国际法规与道义于不顾,悍然**中国腹地。
蒋梦麟后来碰到了一个老学生,他曾经被捕坐了两年牢,被送到北大文学院去受过“招待”。敌人把凉水灌到他鼻子里,使他晕过去。日本宪兵上村告诉他,“北大应该对这场使日本蒙受重大损害的战争负责,所以他理应吃到这种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