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迁

“但是没有教授热心这种事情。”

学生永远是被当作孩子来看待的,即使他们涉及了政治:

像蒋梦麟蒋先生这些人,永远是天塌下来了他还坐在那里,稳重如山。闹了很多地方,他还在看他的《资治通鉴》——“有什么问题吗?”顶多问这样一句。

教授是各种人都有,谁也不干涉谁。

当年我在北大上学时,最好的一点,也是学校领导见怪不怪、处乱不惊,总是往好里去判断学生。这有些老北大的风范。

别的学校照着教育部的规定,从大一念起,像课程是大一的国文、社会学,或者自然科学什么的。但是在北大,校长和教务长一商量,考进大学不就是考了他们高中的程度吗?他们能考进来了,说明那些书都念了,都及格了。为什么进来了还要重读一遍,浪费时间?

他们一下就决定,北大的课从二年级念起,不用念大一的。我们轻松了,等于少浪费一年。

对于课程,学生有革新的要求,在“新北大运动”的影响下,北大的课程跟别的学校不一样。

教授上课都不点名的。一位历史系的教授,他不点名。教务处通知他说:秦教授,上课要点名,不然学生都散掉了。有的来,有的不来,影响他们的成绩。

这个教授说:要我点名啊?我教书还要负责点名啊?那时候他就给画一个“全到”。全到了!那到了下课的时候,教务处的人到每个科室去收,到这儿一看:“全到”了!

后来有人就告诉教务处:这些教授你不能让他做什么,他高兴点就点,他不高兴点也不要紧。你要他点也没有用,他就永远给你画个“全到”,你怎么办?

所以那个时候是很自由的。

上课不点名这个事,我上学的时候亦然。老师只点过一次名,就是为了对照一下,认认人。

现代文学史课,我就从来没有上过一节,到毕业才见了当时教课的系主任严老师。可是老师绝不会因为你不到他的课堂,而惩罚学生,我照样得“优”。而另一位系主任孙老师,我也不大听他的课,因为我搞创作,他却替我推荐发表小说。发表之后,古典文学倪老师还在我的试卷上题词祝贺。

这就是北大之风,不拘泥于上课,老师关注的是学生才华的发展。

因为我们念的课是二年级的课,有的学生就说,我们也听听三年级的课嘛。

所以听课的风气很盛。既然不点名,我们到别的系里听一听也可以。

当年,在街面上路过北大的人,一看,到北大了,今天他们有哪一位教授讲授啊?一看某某名教授,他们就到课堂上来听课,也没有人管。没有人知道进来了一个校外的人。

我们北大没有校舍,没有校园,后来就盖了一座红楼。

红楼是北大唯一自己造的房子,就在最前面。红楼后面有很大的广场,有时候有一些体育运动在那里举行。这个广场后面是地质馆。

地质馆是北大的一个特色,那个时候有地质课的学校还很少。

在地质馆再靠后面一点,是四年级的学生宿舍。这个学生宿舍后来就有很多人住。因为里面住什么人,学校也不管,所以有很多人就跑到那里。

后来到了昆明,西南联大的男生宿舍,也是这样一种“随便住”的情况。同学经常带自己的熟人来,找一个铺位,就住上一段,与战前的北大同观。

喜欢北大的人很多,很多人考不上。考不上就住在旁边,那个时候叫公寓。

北大宿舍的周围布满了公寓,那就是一个民宅。北平的房子都是几进,一进、两进、三进。一进房子,有堂屋,有中间屋子,有旁边左右。

公寓,就是利用学生在那里住的需要,有旅馆的性质,它代包饭。北平公寓你可以吃住都在那里。在我们附近这些公寓都很多了。

考不上北大,没有关系,住在公寓里头,见天去听听课,也跟到了北大差不多。

北大的散漫至今未根除。这散漫有好处,好处就是包容。

在我进北大的时候,北大校园外面的民宅也是大片地租借给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旁听生。

这时候北大已经搬到了西郊,那些出租的住宅也有些村落的味道了。我们那个时候的好处是,随便一走就到了圆明园,在横七竖八的末代巨石下面,芳草萋萋,学子们就躺在山坡上看书和发呆。那时,校外周围是田野、荷塘。虽然校内有未名湖,但很多同学的恋爱都是在那里进行的。自由这东西,还是与天地自然比较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