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退婚之辱(上)
翌日午后,雪停了。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铅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准备再泼一场大雪下来。秦家正堂的门窗紧闭,外面候着的仆役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几个管事站在廊下,手抄在袖子里,彼此用眼神交流着不安。院里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雪水混着泥浆从石阶缝里往下淌。
正堂内,秦铁山坐在主位上,双手撑着膝盖,面色沉得像一块生铁。旁边依次坐着二长老秦铁岩、三长老秦铁峰,再往后是几个年长的族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堂下那两张椅子上。
林清雪坐在客位上,身侧站着天剑宗外务长老韩钟。今天她换了一身素白长裙,衣领和袖口滚着银线云纹,端庄得像是来参加一场葬礼。她的面容依然那么平静,平静到让人心里发毛,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对面坐着秦烈。
他今天没有刻意换衣裳,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打了两块补丁的青色旧劲装。但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坐得很直,不像三年前那般意气风发,也不像落魄废柴那般畏缩卑微,就是平平常常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秦小虎站在他身后,脸色比秦烈本人还紧张,两只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掌心全是汗。
茶已经上了两巡,双方都在等。等什么,各自心知肚明。
林清雪放下茶盏。瓷盏托搁在红木茶几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那声响不算大,但落在堂中每个人耳朵里都像一记闷雷。
“秦大长老,”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冽如冰泉,语速不快,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晚辈此次登门拜访,除了探望贵府故交之外,另有一事相商。”
秦铁山这个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人,此刻竟不敢接话。他沉默了两息,才沉声道:“林姑娘但说无妨。”
“三年前,家师与已故秦啸天秦前辈有过口头之约,为我与秦烈少爷定下婚约。”林清雪顿了顿,目光往秦烈那边扫了一眼,停留的时间短得几乎察觉不到,“彼时秦烈少爷觉醒玄阶上品魂灵,天资卓然,家师也颇为赞许。然世事难料——”
她停在这里,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秦家的人留最后一层遮羞布。但那个停顿本身,已经比任何话语都锋利。
秦铁岩脸色变了。秦铁峰低下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几位族老面面相觑,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世事难料,”林清雪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淡如水,“秦烈少爷魂灵退化至今未复,修为停滞于凡阶下品已有三年。我天剑宗真传弟子婚配,素来有宗门规矩——配偶修为至少需踏入灵阶,方不辱宗门之名。晚辈若执意履行旧约,恐令师门蒙羞。故而——”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放在茶几上。帛书上墨迹工整,落款处已盖好了天剑宗长老印鉴。那是一纸退婚文书,上面把所有能说的门面话都说了——缘分不合、各有前程、好聚好散。每一个字都写得四平八稳,每一句话都是滴水不漏。字面客客气气,骨子里却是劈头盖脸的一巴掌。
“故晚辈斗胆,恳请解除婚约。此退婚文书一式两份,天剑宗已用印,只待贵府签字。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堂中一片死寂。
秦铁山坐在主位上,胸口剧烈起伏了两次,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姑娘,此事……是否再斟酌斟酌?秦烈当年觉醒玄阶上品魂灵,乃是实打实的——”
“当年的天赋,晚辈不否认。”林清雪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没有半分讽刺,却偏偏比直白的讽刺更扎人,“但天赋兑现不了,便不是天赋。三年了,秦烈少爷若能恢复,何须等到今日?”
她转眸看向秦烈,那张清丽绝尘的脸上总算多了一丝表情。那表情不是鄙夷,不是厌恶,甚至不算冷淡——那是更残酷的东西:怜悯。
怜悯一个曾经站在她面前都不会让她仰视的少年,如今却连她的脚尖都够不着。
“秦烈少爷,你我虽有父辈之约,但并无情意。清雪今日所为,非是落井下石,也非刻意羞辱。一枚无法兑现的婚约,拖得越久,于你于我皆是枷锁。与其勉强维系,不如各自放手。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秦烈没有回答。
他从头到尾都在看着林清雪。从她放下茶盏的那一瞬,到她展开退婚文书,到她用那双清澈的眼睛说出“各自放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过。不是痴迷,不是愤怒,也不是不甘。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这张脸确实很美。但在他眼里,那张精致的面容此刻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清澈、漂亮、冰冷,底下藏着看不见的刀子。
他想起三年前父亲醉酒时的笑脸,想起母亲听到“亲事还在”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期盼,想起老仆秦福把攒了一辈子的铜板塞进他手心时说的那句“别让天剑宗的人看轻了咱家少爷”。
然后他又想起这两年多的每一个日日夜夜——破院里漏雨的屋顶、缺了腿的床、被秦寿那帮人堵在废练功场门口羞辱时母亲躲在屋里偷偷抹泪的背影。
所有的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眼前这纸退婚文书上。
秦烈突然想笑,又觉得没什么可笑的。他突然想骂人,又觉得没什么可骂的。
“呵。”最终他只是从鼻子里轻轻挤出一个单音,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表情很淡——不是愤怒的驳斥,也不是委屈的辩解,而是一种仿佛看透了一切的了然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