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未婚妻来访
第三年初冬,星云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密的雪粒打在瓦上沙沙作响,到了清晨只积了薄薄一层白。秦烈照例天不亮就去了废弃练功场,在雪地里站了一个时辰的桩功,又练了三百次基础剑法。收剑时肩头的雪已经化成了水,混着汗水从领口往下淌。
回到家时,他发现院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不是秦家的车——车身漆色鲜亮,轮毂包着铁皮,拉车的是一匹毛色油亮的栗色健马。车帘上绣着一朵银线勾边的云雾纹,在灰蒙蒙的雪天里格外扎眼。
天剑宗的标记。
秦烈站在院门外,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天剑宗的人来秦家不稀奇——自打两年前搭上线之后,那边隔三差五就会派人来走动。但马车停在他的院门口,这还是头一回。他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秦烈少爷回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秦烈推门进去,只见院中站着一个青衫中年男人,四十上下,面容清瘦,蓄着两撇修剪得极整齐的八字胡。他腰间悬着一柄制式长剑,剑鞘上铭刻的天剑宗徽记比上次那位柳执事的还要精良几分。中年男人正在打量这座破败的小院,目光从漏风的窗棂挪到墙角的裂缝,又从裂缝挪到井沿上豁了口的木盆,嘴角挂着一种极力克制但怎么也藏不干净的嫌弃。
“在下韩钟,天剑宗外务管事。”中年男人拱了拱手,礼节做得周正,但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藏不住,“奉林长老之命,特来通知贵府——林长老座下真传弟子林清雪林姑娘,三日后将登门拜访。”
张氏端着一碗刚倒的热茶从厨房出来。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浆洗干净的旧衣裳,头发也梳得齐齐整整,但手里的茶碗是缺了个小口的粗瓷碗,无论如何也配不上待客的礼数。她听见“林清雪”三个字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强撑着笑脸将茶碗递到韩钟面前,声音有些发紧:“韩管事请用茶。”
韩钟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缺了口的茶碗,没有伸手接。他的目光从茶碗上掠过,又移到了张氏袖口磨出的毛边上,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同情还是轻蔑。他将背负的双手往后又叠了叠,淡声道:“不必麻烦了。”随即转向秦烈,话锋一转,“林姑娘此次来访,一为探望秦家故交,二为商议一桩搁置多年的旧事。还望贵府早作准备,莫失了礼数。”
说到“旧事”二字时,他有意无意地加重了语气,目光在秦烈身上多停了一瞬——这个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劲装,袖口和前襟都打了补丁,脚下踩着一双底边磨得又薄又滑的旧布靴。韩钟收回了目光,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不知为什么,又格外扎眼。
“话已带到,告辞。”韩钟略一拱手,转身便走。走到院门口时,他顿了顿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回头看了秦烈一眼,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秦少爷还是好好养养吧。这寒冬腊月天,出门见客,体面还是要几分。”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张氏端在手里的茶还冒着热气,但韩钟始终没有接过去。
秦烈站在院中,看着那辆青帷马车碾着薄雪远去。过了很久,院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老仆秦福佝偻着身子走进来。他今年六十有七,背已驼得厉害,走快了就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旧竹杖。老妻周氏跟在他身后,两个老人家手里各提着一只竹篮——篮里装着两只风干的腊鸭、一壶自家酿的米酒、半布袋米,还有两匹压箱底积了灰的素色棉布,虽不值钱,但每一样都拾掇齐整。
“少爷,”秦福把竹篮放在廊下,喘了两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布袋,打开布口露出里面一捧铜板,“这是我和老婆子攒的。不多,您拿去买件新衣裳。”
秦烈喉头发紧。秦福夫妇是当年他父亲秦啸天在世时收留的老仆,无儿无女,在秦家最下等的杂役房里住了大半辈子。这些年旁支子弟克扣他月例的时候,这老两口总会想方设法省下自己的口粮,悄悄给他送来。
“福伯,您把这钱拿回去——”
“拿着。”老人把布袋按在秦烈手心里,枯瘦的手掌粗糙得像树皮,但力道不容拒绝,“你爹当年待我们恩重如山。现在你难,我们帮不了大的,帮点是点。”
秦烈低头看着掌心里那袋铜板,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身后的张氏悄悄背过身去抹眼角。最后他合拢手指,将布袋握紧,声音压得很低:“福伯,您放心。这份情,我全都记着。”
秦福摆了摆手,转身要走。老妻周氏犹豫了一下,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一根银簪,塞进张氏手里,哑着嗓子说:“夫人,这是当年老太太赏我的。我没戴过几回,留在箱底也是发霉。你去打两件能见客的首饰,别让天剑宗的人看轻了咱家少爷。”
张氏的手抖了一下,推辞不过,接住簪子时指节都在微微颤抖。她张开嘴,没等出声,眼泪已经先一步滚下来砸在银簪上。
韩钟管事登门通知之后还不到半天,整个秦家就炸了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大长老秦铁山。他正在议事厅里翻看这个月的账册,听完二长老的传话,腾地站起身来,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叮当乱响:“天剑宗真传弟子来访?这可不是小事!来人,传令全族——三日内,秦家上下洒扫庭院、整修门墙、备办宴席,不得有一丝马虎!”
二长老秦铁岩摸着下巴,面露沉思:“天剑宗真传到访,多半是为那桩旧事。三年前他父亲秦啸天在时定下的婚约,现在秦烈这副光景……林家若要将婚事敲定,怕会仔细相看秦烈的情况。若是发现他魂灵退化至今未复,这桩婚事恐怕——”
“所以不能让林家看出端倪。”三长老秦铁峰接过话头,声音压低,“至少在林家做客期间,秦烈必须撑住门面。让他换上新衣服,搬回嫡系正院暂住三日,把西边那破地方先空着。宴席上安排他坐主位,林清雪姑娘那边……把秦烈当年的觉醒记录翻出来,挑最好的部分抄一份,备着给林家过目。”
秦铁山沉默片刻,转向管事:“去,把秦鸣叫来。”
秦鸣走进来时换了一身月白长袍,腰间佩着新打的短剑,整个人比两年前精干了不少。他已经踏入灵阶六星,是秦家年轻一辈里当之无愧的第一人,走在族中昂首阔步,连旁支长辈见了他都要先赔三分笑。
“鸣儿,这次接待天剑宗的事,你要多出力。”秦铁岩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比跟自己儿子说话还亲切,“林清雪姑娘是天剑宗真传,身份尊贵。你如今修为精进,正是展示的好时机。到时候宴席上你多陪席说话,让她看看咱们秦家年轻一辈的风采。”
秦鸣微微一笑,眼底精光一闪:“二伯放心,我一定不负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