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年嘲讽(下)
第二年的冬天,秦烈的魂灵退化到了最低点。
那天早晨他照例盘膝运转引气诀,连续尝试了四次,体内魂力纹丝不动。赤炎狮魂灵的虚影已经淡得像隔着一层毛边纸看烛火,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被剑柄磨出的茧子还在,但魂力——那种曾经如河水奔涌的力量感——已经彻底沉寂了。
他没有摔东西,也没有骂人。只是把引气诀的手印散了,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从头顶浇下去。深秋的井水冷得扎骨头,顺着发丝淌过脊背,把最后一丝困意也冲走了。
“烈儿。”张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眼圈红红的。她方才在灶台边偷偷哭过,泪痕还没干,被油烟熏花的脸上,几道印记格外明显。
秦烈接过碗一口喝完,把碗搁回灶台:“娘,我去练功了。”
“今天还去?你脸色——”
“没事。”秦烈拿起靠在门边的旧铁剑,推开了院门。
星云城西,秦家废弃练功场。
这里原是秦家鼎盛时期修建的演武场,三进院落,正殿配殿齐备,青石地面上刻满了魂力增幅阵纹。后来秦家几次扩建,核心演武区搬到了主院那边,这片老场子便渐渐荒废了。殿顶的瓦片缺了三分之一,两扇朱漆大门掉了漆皮,门环上生了一层绿锈。院里杂草能从青石缝里蹿到膝盖高,几座供弟子打坐的石墩歪歪斜斜地半埋在土里。
秦烈就是在这里练。他不去主院演武场——不是不能去,是不想看见旁支子弟们看见他时那种目光。废练功场虽然破,但胜在没人打扰,他可以闷头练一整天,不用应付任何人的阴阳怪气。
他先打三遍基础拳法。没有魂力加持,拳风软绵绵的,但架子不能散。拳从腰出,力贯指尖,每一拳都要拧腰送肩,脚尖碾着碎石,在荒草间踩出一个个浅坑。
三遍拳打完,浑身开始往外冒汗。秦烈脱了上衣搭在石墩上,露出一身被汗水浸得发亮的精瘦肌肉。没有魂力淬炼的肉身显得单薄,但线条已经比两年前硬朗了不少——每一块肌肉都是他一拳一剑硬练出来的,没有半分取巧。
然后是焚炎劲的桩功。这门功法他练了整整两年,从最初的站立不稳到现在可以在石墩上纹丝不动地站半个时辰。虽然发不出一丝火焰,但桩架本身对下盘和腰腹的锻炼是实打实的。
站桩的间隙,他听见荒草丛里有窸窣的响声。回头一看,一只灰色的野兔正蹲在草丛里竖着耳朵看他,红眼睛里满是警惕。秦烈没动,野兔盯了他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个浑身是汗的少年没什么威胁,又低下头继续刨草根。
“连兔子都不怕我了。”秦烈自嘲地笑了一声。
傍晚时分,秦烈开始练剑。
剑法是父亲留下的那套基础剑术,没有品阶,没有名字,只是当年秦啸天入门时学的最粗浅的剑招——刺、劈、撩、扫、截、点、崩、挂,八个基本动作反复演练。秦烈把每一个动作都拆开练,一个刺剑要练上百遍,直到剑尖不再有任何多余的抖动;一个劈剑要劈到肩背肌肉撕裂般疼痛,直到剑刃落下的轨迹笔直如线。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墙外,斜阳把废殿的残垣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把秦烈的身影也一并吞了进去。
他收剑站定,呼吸粗重,握剑的右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正要坐下来歇口气,院墙外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和三四个少年放肆的哄笑声。
“哟,这不是秦烈吗?”
秦烈没回头,弯腰捡起地上的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这个声音他太熟了。
秦寿——三房远支,当年秦烈觉醒玄阶上品时第一个冲到前排喊“烈哥威武”的人,如今也是三年来踩他踩得最狠的人。每次秦烈以为自己已经习惯这些人的嘴脸,秦寿总能变着花样刷新他的认知。
秦寿今天带了三个跟班,都是旁支里游手好闲的那几个。为首那个叫秦大壮,凡阶中品魂灵,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力气大,往秦寿身后一站活像一堵肉墙。另外两个一个叫秦六子,一个叫秦癞子,都是凡阶下品的底子,平时跟秦寿混吃混喝,狐假虎威惯了。
“在这破地方能练出什么来?”秦寿大摇大摆地跨进废练功场,一脚踢翻了立在墙根下的一根木桩。木桩滚了两圈,撞在残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左右张望两眼,目光落在秦烈脚下那柄旧铁剑上,“啧啧,这把破剑还在用呢?剑刃都豁成锯子了,这也叫剑?”
秦大壮瓮声瓮气地接话:“寿哥你这话不对。废铁配废人,这不是刚好吗?”
秦六子和秦癞子同时发出刺耳的哄笑。笑声在空旷的废殿里来回弹跳,惊得草丛里那只野兔耳朵一抖,倏地钻进残墙窟窿里不见了。
秦烈把水囊放回地上,转过身看着他们。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秦寿有点不爽。
“有事就说。”秦烈道。
“没什么大事,就是路过,顺便通知你一声。”秦寿往前迈了半步,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面前这个汗流浃背的少年,“长老会昨天重新核定了子弟月例,你这个月连凡阶下品的份额都没批下来。大长老的原话是——资源有限,先给能突破的人。你说说看,连资源都不给你发了,你还死皮赖脸地待在这儿练个什么劲?不如早点去城里找个铺子当伙计,给你娘分担分担家用也好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裹着刀子:“不过说真的,你娘也怪可怜的。当年秦啸天好歹也是咱们秦家的好手,娶了个商户女不说,生个儿子还是个废物。你说你爹泉下有知,会不会气得棺材板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