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年嘲讽(上)
第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霜降未至,星云城北风已起。秦烈住的小院在家族最西边,背靠荒坡,挡不住风。入夜之后,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摇摇晃晃。张氏找了浆糊和旧纸,把最宽的几条缝糊上,糊完又在上面按了按,回头看儿子盘膝坐在床板上练引气诀,嘴皮子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倒了一碗热水搁在他手边。
秦烈睁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柴火烧过的烟味。
“谢谢娘。”
“傻话。”张氏背过身去叠衣裳,叠了好几遍也不停下。
从黑石峡回来已经快四个月了。一百多个日夜,秦烈每天卯时起床,先打三遍基础拳法热身,然后盘膝运转引气诀,尝试感应天地间的魂力。午后练焚炎劲的基本招数,傍晚再练一个时辰的剑术。练完回来,浑身汗湿透,倒头就睡,第二天睁眼继续。
成效呢?
引气诀运转了上千遍,能吸纳入体的魂力还不如一个刚觉醒的凡阶下品子弟。赤炎狮魂灵依然萎靡不振,那道火焰狮影越来越淡,有时候秦烈甚至要在识海中反复感应好几个呼吸,才能触碰到它的存在。玄阶上品跌落凡阶下品之后,他的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明明能感受到天地魂力的流动,却怎么也无法将它们引入丹田。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趴在井沿上,能听见井底的水声,就是够不着。
起初秦小虎还隔三差五来找他对练。秦小虎的魂灵是凡阶上品铁臂猿,皮糙肉厚力气大,以前跟秦烈过招,十次里能赢一次就算超常发挥。现在倒过来了——秦烈没了魂力加持,拳脚再重也破不开铁臂猿的防御,每次都被揍得鼻青脸肿。秦小虎下手时收着劲,打完之后愧疚得坐立难安,秦烈却只是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声音很平静:“再来。”
后来秦小虎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嫌弃,是看不下去了。
“烈哥,”有一次秦小虎蹲在院墙底下,闷着头抠墙皮,抠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要不咱们先别练了,等你身体好些——”
“那你回去吧。”秦烈打断他,语气不重,却让秦小虎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秦小虎走了。院门关上的时候,秦烈听见他在外面骂了一句粗话,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那天晚上秦烈多练了一个时辰。练到后来天全黑了,看不清剑刃的轮廓,只能凭感觉劈刺。月亮从云层缝里漏出半片冷光,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把枯枝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张残破的网。风声灌进院子,撞得院门轻轻晃动,门轴吱呀作响。
他收剑站定,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被剑柄磨出了几层薄茧,茧下面是新生的嫩肉,火辣辣地疼。练了整整四个月,魂力没有寸进,握剑的手倒是硬了几分。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几层被磨破又结痂、结痂又磨破的薄茧,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自嘲的弧度。
“秦烈啊秦烈,”他对着自己的影子说,“你不会真的废了吧。”
窗外风声呜咽。没有人回答他。
第二年的开春,秦家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秦鸣——二房嫡子、玄阶下品铁翼鹰的觉醒者——在外出游历时突破到了灵阶一星。消息传回秦家,二长老秦铁岩脸上难得有了笑纹,当天晚上就在二房的院子里摆了家宴。酒菜的香气飘过大半个秦家,欢声笑语隔着两道院墙都能听见。
秦烈没去参加宴席。没有人请他。
他在自己的破院里劈柴。斧头砍进木桩的声音沉闷有力,每一下都震得掌心发麻。劈好的柴已经码了半墙高,够他娘俩烧半个月的。秦小虎蹲在一旁的石墩上,伸手翻着柴垛上的木片,吭哧了半天才开口:“鸣哥突破灵阶了,挺厉害哈。”
“嗯。”秦烈一斧劈下去,木桩裂成两半。
“其实我去看了一眼,摆了好几桌,二长老笑得合不拢嘴,还当着大伙儿的面夸鸣哥是咱们秦家这一辈第一个突破灵阶的子弟。”秦小虎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补了一句,“那是他们不知道烈哥你现在只是暂时的。等你恢复过来,灵阶算什么,天阶都不在话下。”
秦烈把斧头靠在木桩上,拿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转头看了秦小虎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秦小虎心里发毛。
“药材送来了没?”
秦小虎一愣,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去时手有点抖:“这是上个月的,我托人从隔壁镇带的。管事那边……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每月该发给秦烈的凡阶下品药材,早就从“足额发放”变成了“能拖就拖”,又从“能拖就拖”变成了“缺斤少两”。上个月领到的三份药材里有两份是受潮发霉的,秦烈捡出能用的只有小半把。这个月更干脆,管事说库房盘点,让他等通知。
秦烈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根品相还算完整的黄精和一小包当归。虽然都是最常见的凡阶药材,但好歹没发霉。他重新包好,放在柴垛上。
“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秦小虎挠挠头,又嘴皮子动了动,犹豫了片刻才压低声音,“烈哥,最近族里有些闲话,你听了别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