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跌落尘埃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秦烈预想的还要快。

  黑石峡秘境崩塌的余波尚未平息,各大家族派出的探子已经把消息带了回去。只不过,他们带回的不只是地宫塌陷的见闻,还有一个更值得玩味的消息——秦家那个在觉醒仪式上震惊全城的玄阶上品天才,废了。

  没人说得清楚“废了”的具体细节。有的说他在秘境里中了远古诅咒,魂灵被什么东西咬碎了。有的说他强行吞服了什么禁忌丹药,走火入魔烧坏了丹田。还有的说得更玄乎——秦烈本来就命不够硬,玄阶上品魂灵落在身上压不住,被反噬了。

  说法五花八门,但结论出奇地统一:秦烈完了。

  最先变脸的是药材铺的掌柜。

  那天一大早,张氏照例去城东的百草堂买炼体药材。她特意换了件最体面的衣裳——虽说是三年前的旧料子,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她攒了大半个月的铜板,想给儿子配一副温养经脉的药。秦烈这几天脸色白得吓人,夜里翻身时咬着牙不出声,但知子莫若母,她知道他在忍。

  百草堂的伙计正在卸门板,看见张氏走过来,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忙自己的。

  “何师傅,我买药。”张氏站在柜台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粗布钱袋,铜板在袋子里叮当作响,“还是上次那几样——黄芪、当归、熟地,再加一味温筋草,要凡阶上品的。”

  何掌柜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接钱。他靠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把算盘,拇指在算珠上拨来拨去,发出单调的咔嗒声。过了好几息,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温筋草最近缺货。”

  张氏愣了一下:“前两天不是还有吗?”

  “那是前两天。”何掌柜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张夫人,不是小的不讲情面。实在是最近的货都被人预定了。要不您去别家问问?”

  张氏转身走出百草堂,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攥紧钱袋又往城南走去。城南的药铺是杜家开的,以前秦烈风光的时候,杜家掌柜见到她恨不得弯腰九十度,逢年过节还托人送过滋补的方子。张氏心里有数,这层关系纸一样薄,但现在她已经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只想着买到药。

  杜家药铺的伙计连门都没让她进。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少年堵在门口,上下打量她一眼,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旧货:“张夫人啊,掌柜的出去进货了,这两天不营业。”说完也不等她回应,转身就把门板合上了。

  张氏站在紧闭的铺门前愣了许久,风把她的鬓发吹乱了几缕贴在没有血色的脸颊上。街上偶尔有路人经过,目光在她身上黏一下又移开,脚步匆匆。

  她最后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药摊上买到了药材。摊主不是星云城人,不认得她,只是捻了捻她递过去的铜板,又看了看她破旧的钱袋,把最差的那捆温筋草称给了她。张氏没计较,收了药材裹紧衣襟往回走,怀里揣着药包,低着头走得很快。她只觉得自己没用,连给儿子买几味药都要被人扫地出门。

  城里的闲言碎语跑得比她还快。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换了新段子。从前讲的是“秦家麒麟儿,一鸣惊人”,醒木一拍,满堂喝彩。如今变成了“天才陨落记”,讲到秦烈魂灵退化的细节时,有人起哄说“我就知道那小子没那个命”,还有人接腔“玄阶上品是老天爷赏的,老天爷要收回去谁拦得住”。

  酒楼雅间里的谈资也绕不开秦家。各家的少爷小姐们围坐一桌,把秦烈的事当下酒菜。有人说亲眼看见秦烈在自家院子里练功,连一套最基础的焚炎劲都打不完整,“满头大汗跟条狗似的”。有人笑着接话:“听说秦家连他的月例都砍了,现在按凡阶下品发。啧啧,上个月还是家族头号天才,这个月就成了垫底的废物。这落差,换我早一根绳子吊死了。”

  杜家的少爷杜云天,在宴会上喝了半壶酒,当着几大家族的面拍着桌子笑出了声:“我说什么来着?秦家那废物就是走了狗屎运,玄阶上品魂灵哪是他压得住的?这不,遭反噬了吧?老天爷长着眼呢,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满桌附和,觥筹交错间把秦烈的名字当成笑料嚼了一遍又一遍,吐得满地都是。

  这些话七拐八绕,最终还是传到了秦烈耳朵里。秦小虎在茶馆里听了一下午,气得脸色铁青,翻墙进院子的时候差点一脚踩空,把藏在怀里的一包卤肉摔在地上。他一边捡肉一边骂,从杜云天骂到何掌柜,从茶馆说书先生骂到药铺伙计,骂到最后嗓子劈了叉,蹲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粗气,眼眶泛红。

  秦烈从头到尾没有摔任何东西。他弯腰把地上沾了灰的卤肉捡起来,拿到井边一块一块冲干净,摆在粗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然后坐下来撕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那一口,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杯子放回桌面时磕出一声轻响,力道不重,声音却格外清晰。

  “说完了?”秦烈问。

  秦小虎看着他那张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脸,胸口堵得说不出话。

  “你……”秦小虎攥着拳头,声音发抖,“烈哥,你就一点都不生气?”

  秦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筷子端端正正架在盘沿上,抬起眼帘,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秦家主院的方向。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屋檐的轮廓涂成深浅不一的灰,那一片最高的楼阁便是家族议事厅。他知道长老们此刻正在里面坐着,对着他的档案发愁,盘算着还有没有必要继续往一个“废柴”身上投资源。

  “生气有用吗。”秦烈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秦小虎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三个字:“不甘心。”

  秦烈收回目光,把盘中最大的一块卤肉夹进秦小虎碗里,没再说话。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干脆,安静。

  天气说变就变。午后还挂着一轮苍白的太阳,到了傍晚已经被铅灰色的云层吞了个干净。空气闷得像扣了一口锅,连院子角落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都蔫了叶子,纹丝不动。一场大雨正在路上酝酿。

  都说狂风暴雨之前总有片刻的寂静,可在这秦家大院里,暴风雨还没来,那些憋了许久的冷嘲热讽倒是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