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退婚之辱(下)
韩钟站起来了。
天剑宗外务管事袍袖一甩,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因怒意而微微泛红,目光如刀子般剜向秦烈,又在下一瞬转向秦铁山:“秦大长老,天剑宗好心好意派我上门商议,贵府子弟却当众口出狂言——此事,我回去之后定当如实禀报!”
秦铁山霍然起身,面前几案上的茶盏被袍袖带翻,瓷盏在桌面滚了半圈,茶水泼了一桌。他却顾不上这些,连忙对韩钟抱拳:“韩管事息怒!此子年轻气盛,口不择言,绝非秦家本意——”话音未落,另一道更尖锐的声音从侧旁劈了进来。
“秦烈!你疯了吗!”
秦鸣从座位上腾地站起来,月白长袍的下摆在椅脚上磕出一声闷响。他脸色铁青,一手指着秦烈,声音因急切而拔高了半个调:“在天剑宗贵客面前胡言乱语,你是不是想把整个秦家都拖下水?你还嫌这几年给家族丢的脸不够吗!”
秦铁岩阴沉着脸没说话,但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秦铁峰低垂着头,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端着的茶盏在微微发颤,茶水在杯中荡出一圈圈细纹。几位族老面面相觑,有的连连摇头,有的不住叹息,还有的用袖口擦着额角的汗——虽是寒冬腊月,堂中的炭火却好像突然烧得太旺了。
站在秦烈身后的秦小虎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想开口骂回去,却被秦烈头也不回地伸手拦住了。那只手臂横在他面前,纹丝不动,像一道铁杠。
秦烈没有看秦鸣,也没有看韩钟。他转向林清雪。
“林姑娘,你们天剑宗的真传弟子,是不是都觉得——天赋就是一切?没了天赋的人,就活该被踩?连还个嘴的资格都没有?”秦烈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他没有等林清雪回答,便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韩钟,“我说过了——三年后,我亲上天剑宗,当着满宗上下的面签这纸文书。这是我最后的条件。”
“笑话!”韩钟冷笑一声,袍袖一拂,重新坐回椅中,眼中的怒火反而被一缕更深的轻蔑取代。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压下火气,抬眼道,“秦烈,我们天剑宗不在乎你签不签。你当自己是谁?你连灵阶都没踏入,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顿了顿,把茶盏往几案上重重一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这纸退婚文书,是林长老亲自拟的,天剑宗长老会已用印——不是拿来给你讨价还价的。今日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话音落地,堂中秦家众人脸色齐齐一白。
这话已经不是在商量退婚了,这是在踩秦家的脸。但秦铁山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最终没能说出一个字来——秦家惹不起天剑宗。
“你今日若能当着我的面,运转引气诀,凝聚魂灵,哪怕只是凡阶上品——”韩钟端起茶盏又放下,指尖在几案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每一记都像是在落槌定音,“我就收回这纸文书,如何?”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不是嘲讽,不是鄙夷,而是比这些更让人难以忍受的东西——居高临下的笃定。他已经查得很清楚了。秦烈的魂灵退化已有三年,如今连凡阶下品都难以维系。让他在众人面前运转引气诀,无异于让他当众扒光衣裳自证废柴。
堂中一片死寂。
秦铁山别过头去,不去看秦烈的脸。秦铁岩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秦铁峰干脆闭上了眼睛。秦鸣则站在自己的座位前,胸口剧烈起伏,看向秦烈的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韩钟还在等。他在等这个落魄少年要么低头认怂,要么徒劳挣扎——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秦家彻底闭嘴。
秦烈没有运转引气诀。
他的双手撑在桌沿上,脊背微微弯曲,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直不起腰来。破旧的青色劲装肩头绷得死紧,袖口打补丁的地方因为用力而皱成一团。他低着头,盯着面前那份退婚文书,目光落在末尾天剑宗的朱红印鉴上,停留了好几个呼吸。
那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堂中没有一个人开口。
秦小虎看见他的背影在某一瞬间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又像是一根压了太久的扁担,终于快断了。他想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因为他看见秦烈的双腿还死死钉在地上,没有后退,也没有跪下。
“好。”秦烈抬起头。
他的眼神和方才截然不同了。那双眼睛里不再有平静,不再有克制,不再有那种让人看不透的淡然——它们在燃烧。不是赤炎狮魂灵那种灼热的火,而是更深的、更烈的、压抑了整整三年终于被逼到临界点的怒焰,像地底岩浆被压了太久终于撕开岩壳的一瞬间,整个眼眶都泛着灼人的热意。
“韩管事——你说得对,我现在是凝聚不了魂灵。”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喉咙撕碎了再拼回去,“我这三年,从玄阶上品跌到凡阶下品,引气诀运转上千遍也吸不进一丝魂力。灵阶?天阶?我连做梦都不敢想。”
“我就是个废物。”
这四个字从秦烈嘴里说出来,像石块砸进冰水里,溅起的不是水花,是血。
秦小虎在身后死死咬着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指甲嵌进了掌心却浑然不觉。
“但韩管事,您记着——”秦烈往前迈了半步,直面韩钟,声音陡然拔高,“我这个废物,至少知道什么叫羞耻。你天剑宗真传弟子,趁人之危乘人之败,拿着盖好印的退婚文书上门逼签——你们的羞耻心呢?”
“秦烈!”韩钟霍然起身,脸上那抹轻蔑彻底粉碎,“放肆!区区凡阶下品也敢——”
“区区凡阶下品怎么就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