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8、想当包租婆
散会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设计院澡堂洗了个热水澡。
换上干净衣服,对着镜子把马尾辫拆了又重新扎了一遍,拿上那封顾问聘书,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路上经过周琼的收购站,周琼正站在新厂房门口指挥工人搬货,看见她过来,远远地就喊了一声:“茵茵!今天的流水破纪录了!”
席茵朝她比了个大拇指,没有停下来。
到了家,宋母正踩着缝纫机做新衣裳,布料是供销社新到的碎花的确良,说是开学第一天的穿得体面。
席茵走进院子,把那封顾问聘书放在石桌上,然后坐下来,开口了。
她先说了自己收到顾问聘书,年薪一千二百元,不坐班。
然后说了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九月份去南方大学报到,建筑学专业,全日制本科。
早餐店这边已经和宋母商量好了,请方嫂子来帮工,每个月开工钱,宋母管后厨,方嫂子管前面收银和端盘子,绝对不会耽误店里的生意。
然后她把靠在墙角的晓东的事也提了。
晓东他们几个年轻小伙子也报了夜校,晚上去学施工技术,白天继续干活。
席茵答应给他们保留岗位,工期灵活调整,只要能顺利拿到结业证,回来就涨工钱。
她说完这些,石桌周围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宋母率先站了起来,说了句“我再去炒两个菜”。
然后宋鹤眠也站了起来,走到席茵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席茵认识他这么久,能分辨出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是这个人被自己一次又一次刷新认知之后日积月累的的喜欢。
宋鹤眠把席茵从椅子上拉起来,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茵茵,你怎么这么厉害。”
席茵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荚味,忍不住笑了。
“那不然怎么对得起宋团长夫人的身份?”
九月初,席茵收拾好行李,准备去南方大学报到。
出发前几天,她带着宋母去了一趟设计院旁边的早餐店,把新菜单、进货渠道和每天的营业流水都交接了一遍。
宋母拿着个小本子一条一条记,记完了把本子往围裙口袋里一揣,拍了拍席茵的手背。
“你放心去读书,店里的事妈替你盯着。等你放寒假回来,妈保证这店里多两个回头客。”
席茵点点头,虽然赚钱很重要,但是这也是难得学习的机会。
她不是来这个时代做客的。
她是来扎根的。
席茵临行前一天,宋鹤眠拎着两兜菜,和他妈一起从供销社往回走,顺便去早餐店接席茵。
还没走到店门口,远远就听见几个婶子坐在巷子口的梧桐树下唠嗑,声音不小,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要我说啊,席茵那丫头就是瞎折腾。都结了婚的人了,不在家老老实实待着,考什么大学?女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嫁了人不还是得围着灶台转?还让她婆婆出来抛头露面卖包子,自己倒跑去上学了,像什么话。”
“可不是嘛,宋团长也不管管。结婚这么久了肚子也没动静,听说之前还病了一场。这女人啊,还是得先把孩子生了再说别的,老宋家就鹤眠一根独苗,她不着急,老太太能不着急?面子上不说,心里不知道怎么想呢。”
宋鹤眠脚步一顿,眉头拧了起来。
他正准备上前,还没来得及迈步,他妈已经拎着菜兜子健步如飞地冲过去了
。那速度,完全不像一个刚在供销社里跟人磨了半天价的老太太。
“刘嫂子,孙嫂子,聊着呢?”
宋母笑呵呵地在她们旁边站定,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无邪的好奇,像是真的在请教什么问题似的。
“你们说谁肚子没动静啊?说我儿媳妇吗?哎呀,茵茵这么大的本事,谁还在乎生不生孩子啊。你们是没见过她画图纸,那一张图画下来,能顶咱们这条巷子所有人加起来干一年的。”
“再说生孩子这事急什么,茵茵还小呢,身体要紧,她想什么时候生就什么时候生,我又不是等着抱孙子才能活。再说了,你们说得也对,我确实不着急,我家那傻儿子,也就长了个大高个,人高马大看着唬人罢了。”
“离了茵茵连酱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我还指着茵茵多带带他呢。生什么孩子,先把老公带明白再说吧。”
她这话说得又脆又快,跟倒豆子似的,一个字都不带磕巴的。
几个婶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着合不上。
刘嫂子讪讪地笑了笑,说“宋婶子您是真想得开”,便低头假装整理菜篮子里的韭菜。
孙嫂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干咳了两声岔开话题说今天的鸡蛋又涨价了。
宋母依旧笑眯眯的,拎着菜兜子往早餐店走,边走还边回头招呼了一声。
“有空来店里吃包子啊,新出的酱肉馅,给你们算便宜点。”
宋鹤眠跟在他妈身后,脸上的表情精彩得难以形容。
亲妈,这是亲妈。
什么叫他离了茵茵连酱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
他好歹是一团之长,带过多少兵打过多少仗,在他妈嘴里就成了个连酱油瓶都搞不定的傻儿子。
再说他什么时候不扶酱油瓶了?
上回酱油瓶真是自己倒的,他还擦了半天桌子呢。
他拎着两兜菜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活像一只被主人当众揭了短的大型犬,又不能反驳,只能把菜兜子往上提了提,换了个手拎着。
旁边几个婶子捂着嘴哧哧地笑,一个年轻点的小媳妇低声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你别说,宋团长在外面那么威风,在家被宋婶子这么一说,还挺可爱的。”
宋鹤眠听见了,耳朵根更红了,加快脚步追上了他妈。
到了早餐店,席茵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看见母子俩一前一后地进来。
宋母满脸得意洋洋,宋鹤眠一脸生无可恋。
席茵小脑袋瓜一转,就知道婆婆肯定又在外头发表了什么惊人言论。
她放下笔,小声问宋母:“妈,您又在外面说我什么了?”
宋母把手里的菜兜子往桌上一放,理直气壮地一扬下巴:“我能说你什么?我说你本事大!我说我儿子配不上你。”
“哎,对了鹤眠你站那儿干什么,把韭菜择了去,没看我忙着呢。”
宋鹤眠把菜兜子往水槽边一放,认命地蹲下择韭菜,心里默默地把那几个嚼舌根的婶子编排了一遍。
他决定明天早上出操的时候多跑两圈,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席茵看着这母子俩,忍不住笑了。
她低下头继续算账,收银台上摊着今天的营业流水,虽然比不上周琼那个金财主,这小店的利润也是十分可观。
攒一攒,估计能买房子了。
现在的人没什么产权概念,等第一版的商业住房出来的时候,她必拿下!
到时候就能美美当包租婆。
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窗外是初秋的晚风,巷子里飘着谁家炒菜的葱油香,远处梧桐树上的蝉鸣已经歇了,代之而起的是草丛里蛐蛐儿的鸣叫。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踏实,觉得人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