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9、大结局

周琼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
新厂房竣工之后,收购站的业务量翻了一倍不止,原先堆在露天的废钢旧铁现在全进了室内仓库,损耗率降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她又听了席茵的建议,在厂房隔壁辟出一间门面专门做家具翻新,把收来的旧桌椅、旧柜子重新打磨上漆,摆在门口当样品,路过的都忍不住停下来看两眼,问价的络绎不绝。
钢铁厂的废料,一倒手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这钱赚的她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哪怕在忙,周琼但还是雷打不动一天三顿饭去席茵家的小饭馆吃饭。
这天,刚进门就把席茵拉到一边。
“茵茵,你猜我今天在街上看到谁了?”
席茵把图纸往桌上一放,端起周琼泡的茶喝了一口,随口猜道:“王政委他们家闺女?”
“不是不是,”周琼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更神秘了,往席茵身边凑了凑,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是温在宜。你现在可是不知道了吧,那个大学生,被设计院开了之后,她爸也进去蹲着了,家里房子被没收了,她妈回了娘家,她现在一个人在这边租了个破房子,天天疯疯癫癫地说自己才是宋团长的老婆。”
席茵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倒不是同情,她自问没有那么大度。
只是上次听到温在宜的消息,还是赵怀谨说会按程序调查,她以为结局不过是被开除、档案记过、离开湘省。
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你亲眼看到的?”席茵放下茶杯,问了一句。
“那可不!”
周琼一拍大腿,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她今天去城西那边的旧货市场看一批老家具,路过一条窄巷子的时候听到有人在笑,那笑声又尖又飘,听得人后背发凉。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看见温在宜站在巷子口的一棵枯树底下,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衬衫,正拉着一个路过的中年妇女说。
“你知不知道宋团长?就是那个立过功的宋鹤眠团长!他娶的是我,那个席茵才是那个声名狼藉的!是她偷了我的图纸,偷了我的男人,偷了我的人生,我才是宋团长的爱人!”
那中年妇女被她吓了一跳,甩开手骂了句“疯子”就走了。
温在宜也不追,就站在原地,对着一棵枯树继续说,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来来往往的人都绕着走。
席茵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半年前在医院里第一次见到温在宜,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举手投足全是分寸。
不过短短半年,一个人就从那样体面的样子跌落到了站在枯树底下对着陌生人自言自语的境地。
“她还住在城西?”席茵问。
“听说是租了间破平房,房东催了好几次房租了。”
周琼说到这里,难得收敛了几分幸灾乐祸的神色,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
“你说这人啊,本来好好的大学生,毕业分配个正经工作,找个门当户对的对象,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呢。”
“你说的是。”
席茵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道:“货架的事先说好,你要做三层的还是四层的?三层的便宜但装不了什么货,四层要多花点材料费,但长远看划算。”
周琼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她跟席茵相处这么久,最欣赏的就是席茵这一点。
该往前看的时候绝对不往后看。
换了别人听到情敌落魄成这样,要么幸灾乐祸地多打听几句细节,要么故作大度地说些“希望她以后好好的”之类的场面话。
席茵不,她既不幸灾乐祸,也不假装圣母,她就是很平静地把这个信息接收了,然后翻篇,该干什么干什么。
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席茵把这事跟宋鹤眠提了一句。
宋鹤眠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闻言筷子顿了一下:“疯了都要扯上我?”
他就纳闷了,自己难不成脸上是长了花?用得着这样招人惦记?
“你别一个人往城西那边去,那边路灯少,晚上不安全。”
他说完又夹了块排骨放在席茵碗里,补充道:“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和王政委他们说说,好歹安置下来不会让她有生命危险的。”
宋母在旁边听了全程,从头到尾头都没抬,专注地给酱香饼翻面,嘴里只念叨了一句:“各人有各人的命,吃饭吃饭,饼凉了就不脆了。”
吃人血馒头的一家人,这一次怕是遭了反噬了。
席茵也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想法,想不清楚就不想了。
第二天下午,席茵去早餐店帮忙的时候,又听到了更多细节。
说闲话的是两个来买包子的婶子,排着队等出笼的工夫嘴也不闲着。
一个说温家那闺女之前仗着有个当司令的叔叔目中无人,现在好了,司令亲自下令查她,她爸也进去了,她妈跟娘家人跑了,她一个人连房租都交不起,到处跟人说宋团长是她男人,说得活灵活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真的呢。
另一个啧啧两声,说年轻人就是不知道惜福,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走歪路。
她还好意思说人家席茵同志偷她男人,人家宋团长和席茵同志恩恩爱爱的,整条巷子谁看不见?
两个婶子正说着,一转头看到席茵端着蒸笼从后厨走出来,表情顿时僵了一下,像是背后说人闲话被抓了个正着,讪讪地打了声招呼,拿上包子就走了。
席茵面不改色地把新出笼的包子码好,朝下一个排队的客人露出一个标准的营业微笑:“同志你要几个?肉的还是素的?”
几天之后,周琼又带来一个消息。听
说温在宜被城西派出所的民警送回老家了。
她那天不知怎么走到了军区大院门口,非要往里面闯,说自己是宋团长的家属,哨兵当然不让,她就在门口又哭又闹。
有人认出她是之前被设计院开除的温在宜,报了警。
民警把她带走之后联系了她老家的亲属,那边的亲戚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来人把她接走了。
席茵听完,把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递给周琼,自己又拿起一个重新削,说了句“行吧,回去了也算是了了一桩事。”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铅笔,在货架图纸的背面画起了新东西。
周琼探过头去看,问她画什么呢。
席茵头也不抬:“南大宿舍的改造方案。我马上要住进去,先研究研究怎么摆家具最省空间。”
周琼咬了一口苹果,含含糊糊地感叹了一句:“你这人,心是真大。”
席茵笑了笑,没有抬头。
温在宜的悲剧,归根结底是温在宜自己一手造成的。
温在宜偷了她的图纸,冒用了她的身份,毁掉了自己的前程,最后连精神都搭了进去。
这一切都源于一个“贪”字。
贪不属于自己的名誉,贪不属于自己的男人,贪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席茵不恨她,但也绝不会同情她。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温在宜正在承担她的,而席茵正在奔赴自己的。
再过几天她就该收拾行李了,这个年代的大学,新的图纸,新的人生,都在等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