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5、该献身就献身
席茵是在军区招待所的会客室里见到赵怀谨的。
勤务兵把她引到门口就退下了,临走时还压低声音说了句“司令员这两天都没怎么睡”。
像是在替他的领导求情。
席茵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赵怀谨站在窗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是席茵,脸上的表情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种更深重的愧疚覆盖了。
“丫头,来了啊,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招呼席茵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了座。
怕席茵觉得尴尬,开始没话找话。
“我小刘给你送的东西,收到了?”他问。
“收到了。”
席茵从包里拿出那个木盒子,放在茶几上,往赵怀谨的方向推了推。
“所以我来找您,赵司令员,这个我真的不能收。”
赵怀谨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没有接。
他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席茵从未听过的疲惫和苍老。
“我知道两根金条弥补不了什么。你父母救了我的命,我却在这么多年里对你不闻不问,还帮着别人欺负你。我一想到这个,晚上就睡不着觉。”
“这块表是你爸留给你的,也是他留给我最后的念想。你收着。金条你也收着,不是补偿,这点东西配不上你爸妈给我的恩情。”
“就是我这个做长辈的,想给你添点东西。你结婚我没赶上,就当是补的礼钱,行不行?”
席茵没有去碰那个盒子。
她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抬起头来看着赵怀谨,目光坦然而沉静。
她来之前就想好了要说的话,现在说出来,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赵司令员,您不用这样。”
“您这些年不知道真相,不是您的错。温清河对您说了谎,温在宜帮着圆谎,他们父女俩把您蒙在鼓里,有句话说得好,不知者不罪。至于我父母的牺牲……”
“他们是自愿救您的,不是您害的。您这些年记着他们的恩情,已经足够了。人要往前看,不能总活在过去的愧疚里。我也不想活在别人的愧疚里。我想靠自己的本事吃饭,靠自己的手赚钱。您的两根金条,够我花很久,但那不是我挣的,花着不踏实。”
赵怀谨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姑娘,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揉了一下。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欲言又止,就是明明白白地把自己的想法摊在桌面上,不卑不亢,不讨好也不怨恨。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要么战战兢兢,要么曲意逢迎,能这样平心静气地跟他说我不要你的钱的,除了老丁,大概也就眼前这一个了。
他忽然觉得,这才是席卫国的女儿该有的样子。
“好,金条我先收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但有一条,以后有什么难处,你得跟我说,就是冲你这个人,我也愿意帮。”
席茵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赵怀谨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语气比之前又沉了几分。
“温在宜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目前能定下来的,诽谤军嫂、侵犯他人知识产权、意图破坏军婚,这些都有证人证言,丁敬国和董鸣都可以作证,你家里那些图纸也是物证。部队这边会走正式的调查程序,该有的处罚一个都不会少。温清河那边我也在查,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就得吐出来。在宜要是还做了别的,也会一并追究。”
席茵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没有拍手叫好,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故作大度地说“算了吧”。
她只是听完之后,微微点了点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按规矩来就行。”
温在宜会被调查,会受到应有的惩罚,这是她做错了事该付的代价。
而席茵自己,不想再跟这个人有任何多余的纠葛。
三月下旬,专项组的工作进入了紧锣密鼓的深化设计阶段。
丁敬国主持召开了两次全体会议,把之前因为数据问题搁置的方案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施工图的绘制进度快得飞起,几个关键节点的试验数据也都出来了,和席茵之前预估的偏差不超过百分之五。
董鸣在评审会上当众说了句“席茵同志的计算比我准”,引得满屋子人齐刷刷地看向坐在角落里翻资料的席茵。
席茵顾不上享受这些赞誉。
三月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南方大学的入学考试。
她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在了复习上,白天泡在专项组画图,晚上回宿舍就着台灯啃谭舒给她整理的复习资料,困了就掐自己大腿,掐完了继续做高数题。
考试那天是个晴天。
席茵起了个大早,宋母凌晨四点就起来给她煮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非要她全吃完才放她出门。宋鹤眠头天晚上就把自行车擦得锃亮,链条上好了油,车胎打足了气,等在门口。
等席茵吃完早饭出来,他跨上车,拍了拍后座:“茵茵,快,上车,笔和准考证都在你包里,我检查过了。”
席茵侧身坐上后座,自然地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晨风从耳边掠过去,带着初春泥土翻新的气息和路边早点摊飘来的烟火气。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考场上她奋笔疾书,从上午写到下午,写到最后一门专业课的时候,右手的中指已经磨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但她没有停笔,一直写到收卷铃声响起才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
走出考场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宋鹤眠。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换了身干净衣服,浅灰色的衬衫配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一兜黄桃罐头。
看到她出来,他把罐头往前一递,努力让自己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平淡如常,但嘴角那个弯弯已经完全出卖了他。
“考完了?我给你做了红烧肉和蘑菇炖小鸡,走,我们回家!”
席茵接过罐头,拧开盖子,就这么站在考场门口喝了一大口甜丝丝的罐头汤。
忽然说了一句:“宋鹤眠,我发现你特别适合做后勤工作。”
宋鹤眠愣了一拍:“什么意思?”
“该干活的时候干活,该献身的时候献身,”席茵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宋鹤眠站在考场门口,看着她走在春光里的背影,马尾辫在肩头轻轻晃荡,整个人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拎着那半罐黄桃罐头追了上去,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等等我,茵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