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2章 边区政府的头疼事

延安,边区政府会议室,九月下旬。

这间会议室原是延安城里一家商号的库房,砖墙上还留着当年堆货磨出的印子。

长方桌上铺着边区自己织的粗毛毯,毯子边角磨出了线头。桌上摆着搪瓷缸和旱烟袋,缸子里泡的是枣叶茶,烟袋锅里填的是本地烟叶子。

墙上挂着一幅陕甘宁边区全图,比例尺不大,但山川河流、各县边界标得清楚。

边区政府的几位主要干部围桌而坐。

主席姓林,五十出头,陕北本地人,早年参加革命,一直在西北工作。

他面前摊着贝克尔那份报告,旁边还摞着几份材料:教育厅的扫盲进度统计、建设厅的道路水利简报、卫生处的疫病防治情况、财政厅的经费预算草案。

“汉斯同志这份报告,大家都看了。”

林主席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陕北口音,

“写得实在。贺家湾一个点,把问题都摆出来了。

教员不够、教材不够、山沟小村顾不上、农技员跑不过来、卫生条件差、文化活动少——这些不是贺家湾一个村的事,是全边区的事。”

说着,他拿起另一份材料,是教育厅的统计:

“全边区学龄儿童大约二十万,现在能上识字班的不到三成。

教员总数不到两千人,其中还有一半是半脱产的,本身只有初小程度。

平均算下来,一个教员要管一百多个娃娃。这还不算成人扫盲。”

教育厅长老周接话:

“林主席说得对。教员缺口太大了。

绥德师范、延安师范两所学校,去年毕业生加起来不到三百人,分到各县,每个县分不到十个人。

有些县连一个师范毕业生都分不到,识字班只能靠本地识几个字的半脱产教员撑着。

这些同志热情有,但水平不够,教认字还行,教算术就吃力了。”

建设厅长老马把道路简报翻开:

“不光是教育。道路也一样。全边区能走汽车的公路不到三百公里,还集中在延安、绥德、庆阳几个点上。

大部分村子之间只有骡马道,下雨天连骡马道都断。

我们想把识字班铺开,教员得走路去上课吧?

山沟里的村子,教员走一趟要半天,一天只能教一个班。

要是路通了,教员骑个车子半天能跑两三个村,效率就上来了。”

卫生处的老刘插话:

“卫生也是。全边区正经学过医的不到五十个人,加上接生员、卫生员这些半脱产的,总共不到三百人。

去年边区搞过一次痢疾流行,好几个村子死了人,就是因为没有懂行的人指导用水卫生。

汉斯同志报告里说乡卫生所两个医生管三个乡——这是好的。

有的乡连一个半脱产的卫生员都没有。”

林主席听完,把贝克尔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的建议部分。

“汉斯同志提了几条:

抽师范毕业生补充教员,搞小先生制,每乡配两个农技员,每个行政村配接生员,编农村卫生常识,组织群众文娱小组。

这几条都实在,花钱不多,能落地。问题是——钱从哪儿来?”

财政厅长老艾把预算草案推到桌子中间:

“边区全年财政收入,主要靠公粮和盐税。

公粮一年征两次,盐池那边产盐量有限,运出去卖还要走几百里路。

去年全年财政支出的大头是军费和行政费,教育经费只占不到百分之七。

要按汉斯同志的建议铺开,教员要加、农技员要加、卫生员要加、教材要印、石板要打、路要修——我粗略算了一下,光是教育和卫生两项,缺口就在这个数。”

他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百万?”

老周问。

“五百五十万。这还不算修路的钱。”

屋里沉默了一阵。五百五十万,搁在延安城里能买几万袋面粉,搁在财政厅的账本上,就是把全年结余掏空了也不够。

林主席抽了口旱烟,把烟袋锅在桌沿上磕了磕。

“钱不够,事还得办。汉斯同志在报告里写了——贺家湾试了合作社记工分、公粮调剂、按劳分等,没花几个钱,出工多了三成。

这就是个办法——少花钱,多办事。我们把汉斯同志的建议拆开,先挑花钱少的办。”

他一条一条过:

“小先生制——花钱少,主要靠组织。

教育厅研究一下,出个章程,在全边区推。娃娃教娃娃,一个带一个,教员定期检查。

这个不用花多少钱,关键是组织好。

流动识字班——教员背着黑板走村串户,黑板和教材花点钱,但比每个村配一个教员省多了。这个可以先在几个县试点。”

老周记下来:

“小先生制我回去就起草章程,月底前发下去。

流动识字班先在延安、绥德、庆阳三个县试点。”

“农技员的事,”

林主席转向老马,

“边区农校现在一年能培养多少人?”

“短训班三个月一期,一期六十人,一年能出二百多个。

但毕业的学员大部分被各县要走了,分到乡里的不多。”

“那就增加短训班名额,一期扩到一百人,一年出四百个。

学完了回本乡,不往县上留。

贺家湾那个张有福——汉斯同志报告里说他愿意教别人——这种人不脱产,给点补助就能当推广员用。每个乡找两三个这样的典型户,比配脱产干部划算。”

老马点头:“这个办法行。我回去跟农校商量,下个月就扩招。”

“卫生的事,”

林主席转向老刘,

“每个行政村配接生员,这个必须办。边区一年生多少娃?

算五万个吧。五万个娃,不能都靠乡卫生所那几个医生。每个村选一个识字、心细、愿意学的女同志,到乡卫生所轮训三个月,学接生、学用水卫生、学常见病预防。

轮训期间管饭,毕业了回村,公家给配一个接生箱——里面剪刀、纱布、碘酒、止血药,花不了几个钱。一个接生箱能用好几年。”

老刘算了算:

“一个接生箱成本大概二十块边币,一千个村就是两万块。

轮训管饭,一个人三个月伙食费三十块,一千个人就是三万块。

加起来五万块——这个数能拿得出来。”

“那就办。”

林主席拍板,

“卫生处出章程,各县选人,年底前第一批接生员轮训完。”

“教材和文具呢?”

老周问,

“汉斯同志报告里说,学员用石笔、旧报纸边角,粉笔是石灰掺黄土搓的。这个得解决。”

林主席想了想:

“纸张和铅笔,边区目前自己还造不了,得从外面买。

财政厅挤一挤,先拨一笔专款,买一批纸张、铅笔、粉笔。

分配的时候优先给识字班。石板——绥德那边有石匠,组织他们打一批石板,成本比买纸便宜。

粉笔让各县自己烧石灰生产,教育厅出技术指导。”

老艾在预算草案上改了改:

“东挤西挤,能挤出八十万。

纸张铅笔石板粉笔,加上小先生制奖励、流动识字班补贴、农技员扩招、接生员轮训——这八十万够启动。但要把全边区铺开,后面还得加钱。”

“先启动。”

林主席说,

“边区政府带头过紧日子,行政费再压一压。各机关办公纸两面用,信封翻过来糊一糊再用。省下来的钱往教育卫生上投。”

他顿了顿,又说:

“还有一条——汉斯同志报告里提的文化活动。边区剧团和电影队下乡频次增加,这个花钱不多,剧团本来就是公家的,多跑几趟腿的事。

群众文娱小组——唢呐、腰鼓、民歌——这个几乎不花钱,组织起来就行。

文协编通俗读物和小剧本,印数不大,花不了多少。这条也办。”

会议开到中午,林主席让食堂送了一盆洋芋擦擦和一锅小米粥进来,大家边吃边继续议。吃到一半,林主席忽然想起什么:

“汉斯同志那个报告,批转各县了没有?”

“批转了。各县都在传阅。”

老周说。

“加个批语——就写:汉斯同志作为一个外国同志,在贺家湾蹲了三个月,把问题摸得比我们有些本地干部还清楚。

各县同志看了报告,不要光看问题,要学他那个蹲点调查的法子。

一个村一个村走,一家一户问,把真实情况摸上来。

坐在机关里看报表,是看不出问题的。”

老周记下来。

饭后,几个人分头去办。林主席把贝克尔报告又翻了一遍,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汉斯同志报告已阅。所提建议切实可行,已分交教育厅、建设厅、卫生处、财政厅办理。

小先生制、流动识字班、典型户农技推广、行政村接生员四项,花钱少、见效快,作为下半年边区教育卫生工作的重点。

请汉斯同志继续在贺家湾蹲点,协助乡上把这几项试出经验来,秋后全区推广。”

他把报告合上,递给秘书:

“送教育厅,让他们转汉斯同志。”

秘书接过报告走了。林主席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边区今年的公粮还没收上来,财政紧得很。但他心里有数——钱少有钱少的办法。

贺家湾那个合作社记工分,没花公家一分钱,出工多了三成。

小先生制、典型户推广、接生员轮训——这些都是花小钱办大事的路子。

“穷有穷的过法。”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回了办公室。桌上还摞着一堆文件等着批,其中有一份是建设厅报上来的修路计划,他得再看看,能不能从里头再挤出点钱来给教育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