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3章 修路

延安以东,姚店到甘谷驿的官道上,一九四零年九月下旬。

这条路是边区今年重点修的几条干线之一,从姚店往东,翻两道梁,过一条川,到甘谷驿,全长三十七里。

按边区政府建设厅的计划,修好了能通胶轮大车,将来路况好了能走汽车。

甘谷驿往东再修三十里,就能接上黄河边的渡口,跟山西那边连起来。

开工是九月初的事。

沿线二十几个村的劳力都上了,按合作社记工分,一个强劳力一天十分,自带干粮和工具。

头半个月全靠人力——镐头刨土,铁锹铲土,柳条筐挑土,石夯砸地基。

路基一段一段往前挪,一天能修半里算快的。有几个村的老汉说,这路修得比当年修驿道还慢,驿站马跑一趟一天能打来回,修路得修到明年开春。

九月二十号,情况变了。

那天早上,姚店村的村长刘大壮正带着三十几个劳力在挖一段土坡,忽然听见梁那边传来轰隆隆的响声。

刘大壮拄着镐头直起腰,往梁上望。

“啥声音?”

旁边一个后生也直起腰:

“听着像——像机器?”

“咱这儿哪来的机器?”

轰隆声越来越近,然后一辆铁家伙从梁上拐下来了——前面一个大铁辊子,圆柱形,表面坑坑洼洼铸着凸棱,慢慢滚过来,把刚铺好的碎石层碾得平平整整。

后面跟着个驾驶室,里头坐着个人,穿着蓝布工装,头上戴顶帆布帽子,手里握着操纵杆。

刘大壮没见过这东西,愣在那儿看了半天。

“这啥?”

那铁家伙开到跟前停下来,驾驶室里的人跳下来——个子很高,黄头发,蓝眼睛,鼻子大得像蒜头。

他冲刘大壮咧嘴一笑,用生硬的中文说:

“压路机,德国来的。我叫穆勒,德国建筑工会的。你们这儿谁管这一段?”

刘大壮还没回过神,后头又拐下来几辆车——一辆铁轮子碾子,比头一辆小些;一辆带着大铁斗的卡车,斗里装着碎石,到了地方能自动把石头倒下来;还有一辆方头方脑的车,前面装着个铁铲子,一铲子下去能推半方土。

“这——这都是给咱修路用的?”

刘大壮问。

“对。我们是德国工会志愿建筑队,来了十二个人,带了三台压路机、一台碎石机、两辆自卸卡车、一台推土机。”

穆勒往梁上指了指,“后头还有一批人,正卸货呢。”

刘大壮回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镐头,又看了看那台锃亮的压路机,把镐头往地上一杵。“那——这玩意儿咋用?”

穆勒笑了,拍了拍压路机的铁辊子:

“好使。你们原来这段路,铺上碎石,碾子一压,半天能干你们原来十天的活。

你们人不用那么多,留一部分人备料,剩下的去修下一段。碾子跟上来压。”

当天下午,穆勒带着德国建筑队的人跟刘大壮碰了头,把三十几个劳力重新分了工:十个壮劳力跟自卸卡车去拉碎石,二十个跟着推土机去挖那段最难啃的土坡,

剩下几个跟着压路机学操作——穆勒说压路机不难开,教两天就能上手,德国那边修路都是工人自己开,不用专门司机。

推土机干活的时候,围了半村的人看。

那铁铲子往土坡上一插,一推就是半方土,比几十个人抡镐头快多了。

几个老汉蹲在坡上看了半天,其中一个抽着旱烟说:

“这玩意儿可比牛好使多了啊。”

另一个老汉说:

“牛还得喂料呢。这玩意儿喝啥?”

穆勒在旁边听见了,拍了拍推土机的油箱:

“喝柴油,有一批正往这儿运呢。”

老汉们面面相觑。柴油是啥,没听过。

到九月底,姚店到甘谷驿这段路修了一半。原来一天半里的进度,现在一天能修两三里。

刘大壮算了算账:原来上三百个劳力,干了半个月修了七里;现在上八十个人,跟德国机器配合,十天修了十二里。

劳力省下来三分之二,进度还快了一倍。

“这机器——好是好,”

刘大壮跟穆勒蹲在路边吃饭的时候说,

“可咱边区就这么几条路要修,修完了机器咋办?”

穆勒把嘴里的窝窝头咽下去:

“接着修。边区修完了修别的边区。你们东边那些地方,路也不好走吧?

这机器能走能拆,拆了装卡车运走,到了地方再组装。

德国那边有个‘机械流动站’的办法——一套机器管一片,修完了转场去下一片。

你们学会了,将来自己造机器,自己管流动站。”

“咱能造这玩意儿?”

“现在不能。但你们有铁厂吧?有煤矿吧?有工人吧?慢慢学,先从修配开始,修着修着就会造了。

我在鲁尔区干了十五年修路工,我们那儿的压路机头一批是从英国买的,后来自己造,越造越好。”

刘大壮点了点头,把碗底最后一点小米粥扒进嘴里。

“那——穆勒同志,你教咱开机器,咱教你啥?”

穆勒想了想:

“教我说中国话。我的中文词汇不够用。

我想学一些工地上的话,方便和当地的群众们交流。”

“行。明天开始,一天学五个词,学不会不许吃饭。”

穆勒哈哈大笑。

到十月中旬,姚店到甘谷驿的路基全部完工,碎石层压好了,排水沟也按德国建筑队给的图纸修了——比原来边区自己修的标准高,沟底铺了碎石,沟壁用片石砌了,说是防洪水冲刷。

刘大壮带着几个村民试走了一趟,胶轮大车走上去稳稳当当,不颠不晃。

甘谷驿那边几个村的干部跑来参观,看见压路机在碾最后一段路面,围着看了半天。

一个叫马占山的村长问刘大壮:

“大壮,这机器借我们用几天行不行?我们那一段路也想碾一碾。”

刘大壮指了指穆勒:

“你问德国同志。机器是他们的。”

穆勒在旁边听见了,用刚学会的中国话说:

“不是我们的。是你们的。

德国工会送给边区的。

这批机器归边区建设厅管,我就是个教你们开的。

你们建设厅批了条子,机器就能调过去用。但有一条——机器到了哪儿,得跟着会用的人。

你们派人来学,学好了机器开过去,人跟着机器走。”

马占山当天就派了三个后生来学开压路机。穆勒教了两天,三个后生都能自己开着碾平路了。马占山高兴得直拍大腿:

“比咱那石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十月底,姚店到甘谷驿的路全线修通。

边区政府建设厅在甘谷驿开了个简单的通车仪式,林主席亲自来剪了彩,说了几句话。他说:

“这条路修得快,有两个原因。

头一个,德国同志带了机器来帮咱。

第二个,咱老百姓组织起来了,工分公平,出工有劲。机器是好东西,可机器得有人开,路得有人修。

两个缺一个,这条路都修不快。”

穆勒站在台下,跟着群众一起鼓掌。刘大壮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穆勒同志,你学的那几个词——‘碎石’‘路基’‘排水沟’——都会说了不?”

穆勒用中国话答:

“会了。还会说‘压路机’‘推土机’‘快修路’‘多修路’。”

“还有一句——‘咱们一起修路’!”

穆勒跟着念了一遍:

“咱们——一起——修路。”

刘大壮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

通车仪式完了之后,穆勒带着建筑队转场去了下一段——甘谷驿往东,往黄河渡口方向。

压路机碾过的路面平平整整,当地群众赶着胶轮大车从上面走,车把式甩着响鞭,车轱辘碾过碎石路面沙沙响。

刘大壮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回头对马占山说:

“路修好了,明年粮食运出去就快了。

从姚店到甘谷驿,原来骡马驮一趟要大半天,现在大车一个钟头就到了。”

马占山点头:

“明年开春,我也在村里修一段。机器从你们这儿过完了,我们那儿自己修。”

“行。修好了跟姚店连上,路就成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