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1章 大的方向 5

夜里十一点,延安城南门外,边区干部招待所。

贝克尔坐在窑洞里的木桌前,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还算干净,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窑壁上晃来晃去。

桌上摊着笔记本、一叠马兰纸、半截铅笔和一块橡皮——橡皮是从柏林带来的,用了一年多,磨得只剩指甲盖大小。

他刚从贺家湾回来,走了二十里路,脚上布鞋的底快磨穿了。

但他没急着睡,把笔记本翻到今天记的那几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开始写报告。

报告是写给边区教育厅和组织部联合呈报的,标题写得很朴素:

《贺家湾及周边三乡基础教育与群众生产情况调查报告》

他在第一段写了基本情况:

贺家湾及周边三个乡,共十七个自然村,人口四千三百余,学龄儿童约六百人。

目前已设识字班五个,覆盖八个自然村,在读儿童和成人学员共二百七十余人。

教员三人,其中一人为绥德师范去年毕业生,两人为本地培养的初小程度半脱产教员。

然后他开始写问题。写得很直,一条一条列:

一、教员严重不足,且分布不均。

三个乡十七个自然村,只有三个教员。李教员一个人管三个村,上午在贺家湾,下午去李家沟,晚上有时候还要到川口给几个放羊的老汉单独上课。

她一天走十五里路,嗓子一直是哑的。

另外两个半脱产教员本身只有初小程度,教识字班勉强够用,教算术就吃力了。

有五个自然村至今没有固定教员,识字班时办时停,村民反映“学了上回没下回”。

二、教材和文具短缺。

目前用的《识字课本》第一册是去年油印的,印了三百本,三个乡分下来每个学员平均不到一本,很多人只能抄在石板上。

石板不是每个娃都有,有的家里几个娃合用一块,轮着写。

粉笔是石灰掺黄土搓的,写几次就断。

铅笔更是稀罕物,一个识字班能有两三支铅笔就算好的,大部分学员用石笔。

纸张不够,学员记笔记用旧报纸边角、用账本背面、用一切能写字的纸片。

三、扫盲进度不均衡,山沟小村被落下。

川道里的大村,像贺家湾、李家沟,识字班办得起来,学员出勤也稳定。

但山沟里那些三五户、七八户的小村,离大村远,娃娃走不了那么远的路来上课,成年人白天要下地,晚上走夜路不安全。

有几个小村的娃娃至今一个字不识。

贺家湾的张有福说他大娃聪明,可要不是村里帮着把识字班办到村口,他也没法让娃去——山沟里的娃就更难了。

四、农技推广缺乏人手。

贺家湾今年修了水渠、换了种子、上了肥,收成比去年翻了一倍多。

但这不是普遍现象。

周边三个乡只有乡上有一个农技员,还是从边区农校短训班出来的,学了三周就上岗了。

他一个人管三个乡,跑不过来。贺家湾试了合作社记工分、按劳分等、公粮调剂这一套,效果很好,但别的村没人去教,不知道咋搞。

张有福说他今年收五石,隔壁李家沟有人来问咋种的,张有福说了半天,人家回去照做,但没人跟进指导,做走了样,收成还是不行。

五、卫生条件差,常见病多。

贺家湾有个接生员,在乡卫生所学了三个月,能处理正常接生,但遇到难产就只能往乡上送,乡卫生所离贺家湾十五里山路,半夜抬着人走,好几次差点出事。

痢疾、伤寒、疥疮这些病在村里很常见,主要是水不干净、厕所不卫生。

村民不知道咋防,也不知道咋治。

乡卫生所只有两个医生,管三个乡,连轴转都忙不过来。

六、群众文化活动少,精神生活单调。

除了识字班,村里几乎没有别的文化活动。贺家湾几个年轻人会吹唢呐、打腰鼓,逢年过节闹一闹,平时就没事干。

娃娃们放了学除了追跑打闹就是上山掏鸟窝。

贝克尔在报告里写:

群众不是不想搞文化活动,是没人组织、没东西搞。边区剧团一年来不了两回,来了演一场就走。

电影队更稀罕,听说全区只有两台放映机,跑不过来。

写完之后,贝克尔在最后一部分写了几条建议:

一、短期应急:

从绥德师范、延安师范再抽调一批毕业生,优先补充到教员短缺的乡。

可以从现有识字班学员中选拔一批年纪稍大、学习成绩好的,集中培训两个月,回去当半脱产教员。

培训期间由边区教育厅提供教材和伙食补助。

二、教材文具:

请求边区政府增拨一批纸张和铅笔,优先保障识字班。

粉笔可以由各乡自己烧石灰生产,但需要技术指导。

石板可以从绥德那边调一批,或者组织本地石匠开采。

三、山沟小村扫盲:

对五户以下的小村,建议采用“小先生制”——由大村识字班培养出来的娃娃回家教自家父母和邻居,识字班教员定期巡回检查。

这样不需要每个小村都配教员,一个教员可以管一大片。

同时可以组织“流动识字班”,教员背着黑板和教材走村串户,每个小村轮流去。

四、农技推广:

每乡至少配两个农技员,一个管川道大村,一个管山沟小村。

从边区农校增加短训班名额,三个月一批,学完了回本乡。

贺家湾的张有福可以作为典型示范户——他今年收成好,愿意教别人,给他一点补助,让他当不脱产的农技推广员。

五、卫生:

每个乡卫生所增加一到两个医生,每个行政村配一个接生员和卫生员,在乡卫生所轮训。

重点教痢疾、伤寒的预防,教打井、修厕所、烧开水。

可以编一本《农村卫生常识》,图多字少,发给每个村。

六、文化活动:

边区剧团和电影队增加下乡频次,但光靠上面派不够。

建议每个乡组织一个群众文娱小组,把会吹唢呐、打腰鼓、唱民歌的年轻人组织起来,农闲时排练,过节演出。

边区文协编印一批通俗读物和小剧本,发给文娱小组用。

报告写到后半夜,煤油灯添了两次油,贝克尔把最后一段写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处,然后誊抄到马兰纸上。

字写得工工整整,他写中文还不太快,但能写清楚。

誊完之后,他在报告末尾加了一段:

“以上报告基于我近三个月在贺家湾及周边三个乡的实地调查。

调查方法包括:逐村走访、与村长和识字班教员座谈、随机入户访谈、观摩课堂教学、跟踪典型农户生产情况。

报告中列举的数字和案例均来自实地记录,未经修饰。

有些问题我作为外国同志可能看不准,有些建议可能脱离边区实际,请上级审阅时予以指正。”

他把报告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了“呈边区教育厅、组织部”。

第二天一早,贝克尔去邮局寄报告。延安城南门口的邮局是一间青砖房,门口挂着绿漆邮筒,漆皮掉了好几块。

邮局里只有一个工作人员,正趴在后头分拣信件。

贝克尔把信封递过去,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收件人,没说什么,盖了邮戳,扔进一个竹筐里。

“同志,这信几天到?”

“教育厅在城北,近。明天就到。”

贝克尔点了点头,出了邮局。

站在街上想了想,又拐进了隔壁的新华书店。书店刚开门,店员正在卸门板,看见贝克尔,招呼了一声:

“汉斯同志,新到了《边区教育》第三期,上面有教育厅关于扫盲的新指示。”

贝克尔买了一份,靠在柜台边上翻。翻到第三页,上面写着:

“各地应因地制宜,采取多种形式办学,鼓励半日班、夜校、识字组、小先生制等灵活方式,不搞一刀切。”

他看了两遍,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走出书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宝塔山顶了。

街上的人多起来了,有赶集的,有上班的,有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娃娃。

贝克尔站在书店门口,看着那些娃娃走过去的背影,想起翠翠和贺铁蛋,想起他们在地上拿树枝画“中国人”的样子。

“小先生制。”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个办法行。贺铁蛋就能当小先生。让铁蛋教二柱,让翠翠教她妹妹,一个带一个,教员不用多,能铺开。”

他加快脚步往招待所走,回去把这条想法补进报告附件里——虽然报告已经寄了,但他可以再写一份补充意见,直接送到教育厅去。

路上经过边区机关食堂,里头飘出小米粥的香味。

贝克尔这才想起来,昨天晚饭是在贺老栓家吃的,今天早饭还没吃。

他拐进去要了一碗粥、两个窝窝头,坐在条凳上边吃边想。

粥喝了一半,他摸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

“补充意见:

小先生制。贺家湾试点。

贺铁蛋——十岁——算术好——可教二柱。

翠翠——七岁——已认八字——可教妹妹。教员定期检查。

半月一评。评好了奖励。”

写完了,把本子揣回去,把剩下的窝窝头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