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0章 大的方向 4

贝克尔在黑板上把三个字写出来,一笔一划,写得慢,

“跟我念。人——”

“人——”

“口——”

“口——”

“手——”

“手——”

念了五遍,贝克尔的嗓子有点干,从讲台下面摸出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水是贺老栓婆姨烧的,搁了两片干枣,有点甜味。

“现在,我写一个,你们认一个。不许念出声,心里默。”

他在黑板上写了个“人”。

底下静了一两秒,然后贺铁蛋喊:“人!”

“对了。再认一个。”

写了个“口”。

“口!”

这次好几个娃娃同时喊。

“再来。”

贝克尔写了个“手”。

“手!”

贝克尔点了点头,从布包里掏出一叠硬纸片——是他自己做的识字卡,每个字写一张,背面画图。

“现在换一个玩法。我举卡片,你们不念,做动作。看见‘口’就张嘴,看见‘手’就伸手,看见‘人’就站起来。

做错了的,上来给大家唱个歌。”

底下哄地一声笑开了。

贝克尔举起“口”——二十几个娃娃齐刷刷张嘴,有张得特别大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又举起“手”——二十几只手同时伸出来,差点把矮桌掀翻。

再举起“人”——哗啦一下全站起来了,贺铁蛋站得太猛,脑袋磕在矮桌边上,咚一声,自己揉了两下,跟着大家一起笑。

玩了四五轮,贝克尔把卡片收起来,开始讲算术。

小班算术简单,从一数到二十,认阿拉伯数字,做十以内的加法。

他在黑板上写了“3+4=”,底下娃娃们掰手指头。翠翠掰了半天,喊:“七!”

“对了。再来一个——‘5+3=’。”

这回贺铁蛋抢了先:“八!”

“好。那再考一个难一点的——‘10-3=’。”

底下安静了。减法对小班来说有点超纲,几个娃娃掰手指头掰不过来了。

翠翠把手藏在桌子底下,数了半天,小声说:“七?”

“对!翠翠答对了。”

贝克尔在黑板上把答案写上,

“减法就是——你有十个枣,吃掉三个,还剩几个?

掰手指头也行,心里数也行。慢慢来,不着急。”

算术讲完,贝克尔从布包里掏出一张边区地图,挂在黑板旁边。

地图是石印的,颜色不鲜艳,但地名标得清楚。

“上堂课讲了咱们边区在哪儿,谁还记得?”

贺铁蛋举手:

“在陕西!北边是榆林,南边是西安!”

“对。咱们贺家湾在哪儿?”

翠翠跑上来,踮着脚在地图上找了一会儿,手指点在一个小黑点上:

“这儿!”

“对。那你们知不知道,咱们边区有多大?”

底下娃娃们摇头。

贝克尔拿粉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从这儿到这儿,南北四百里,东西六百里。住着二百多万人。

跟你们说个事——德国的面积比咱们边区大一些,但德国的人口比咱们边区多十倍。你们猜德国在哪儿?”

娃娃们面面相觑。贺铁蛋问:

“德国远不远?”

“远。走路得走一年都不一定走得到。”

底下“哇”一声。

“德国也有共产党,跟咱们一样,给穷人打天下。

德国有个韦格纳同志,是德国人民委员会的主席。

他派人来帮咱们建学校、教识字、修水利。我——我就是从德国来的。”

翠翠睁大眼睛:

“汉斯同志,你是德国人?”

“对。”

“那你为啥说咱们陕北话?”

贝克尔笑了:

“学的嘛。跟你们学认字一样,我学说话。你们学‘人口手’,我学‘额(我)’‘你’‘他’‘咋介(怎么样)’。”

底下哈哈大笑。贺铁蛋笑得趴在桌上直拍桌子。

“好了好了,笑完了继续。”

贝克尔把地图收起来,“

今天的正课就到这儿。下面——你们有啥问题要问?随便问,啥都行。”

话音刚落,二十几只手同时举起来。贝克尔点了翠翠。

“汉斯同志,德国有山吗?跟咱们这儿一样吗?”

“有山。德国南边有山,叫阿尔卑斯山,比咱们这儿的山高,冬天山顶上全是雪,夏天也不化。

但德国北边是平地,种麦子,跟咱们关中差不多。”

贺铁蛋举手:“德国有狼吗?”

“有。但比咱们这儿少。德国的狼都在树林子里头,不常出来。

咱们这儿狼多,我头一回来陕北,晚上听见狼叫,一宿没睡着。”

底下又笑。

一个叫二柱的男娃举手,七岁,问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汉斯同志,德国的小孩也上学吗?他们学啥?”

“上。德国的小孩六岁上学,上八年。学认字、算术、历史、地理、自然,还有一门课叫‘劳动’——学种地、学修机器、学木工。

德国的小孩跟你们一样,也玩,也闹,也上课说话被老师罚站。”

二柱追问:“那他们学‘人口手’吗?”

“不学。他们学德文字母。但意思是一样的——认了字才能看书,看了书才能明白事理。

不管德国孩子还是中国孩子,这个道理都一样。”

翠翠又举手:“汉斯同志,德国的孩子——他们知道咱们吗?”

贝克尔想了想,蹲下来,让自己跟翠翠平视。

“知道的不多。但以后会知道的。等仗打完了,路修通了,书印多了,德国的孩子就能看到中国的书,中国的孩子也能看到德国的书。

到时候你们给他们写信,告诉他们贺家湾的事。”

翠翠眼睛亮了:“能写信?”

“能。不过得先把字认全了。你现在会写几个字了?”

翠翠掰手指头:“‘人’‘口’‘手’‘田’‘大’‘小’‘多’‘少’——八个!”

“八个不够。写到八百个,就能写信了。”

翠翠把手指头攥成拳头,认真地点了点头。

贺铁蛋又举手:

“汉斯同志,你打过仗吗?”

“打过。在德国,跟反动派打过。

后来来中国,没打过仗,光教书了。”

“那你为啥不拿枪?拿枪多威风。”

贝克尔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铁蛋,拿枪能打敌人,教书也能打敌人。你们想想——要是全中国的人都认了字、明白了事理,反动派还能骗人吗?

骗不了了。骗不了人,他们就站不住脚。站不住脚,就倒了。这个仗,不比拿枪的仗小。”

贺铁蛋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翠翠突然问:“汉斯同志,你想家吗?”

窑洞里安静了一下。贝克尔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想了几秒钟。

“想。想我母亲做的土豆汤,想柏林街上的电车,想我那几个同学。”

他把粉笔搁在讲台上,

“但这里也是家。

贺老栓是我叔,翠翠是我侄女,铁蛋是我侄子。

等仗打完了,路通了,我带我娘来陕北看看。

让她看看贺家湾的梯田,看看你们认的字。”

翠翠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下课钟——其实是一截铁轨,挂在窑洞门口的槐树上——被贺老栓敲响了。娃娃们站起来,齐声喊:

“谢谢汉斯同志!”

“下课。礼拜三下午,大班。

别忘了带石板。”

娃娃们呼啦一下冲出窑洞,在场上追着跑。

翠翠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炒黄豆,塞在贝克尔手心里:

“汉斯同志,我娘炒的。给你吃。”

贝克尔接过来,豆子还温着。

“谢谢翠翠。下回我给你带德国的糖。”

“德国的糖啥味?”

“甜的。比黄豆甜。”

翠翠笑着跑了。

贝克尔把炒黄豆装进口袋,站在窑洞门口,看着娃娃们在场上追跑打闹。

贺铁蛋正在扮演“鬼子”,被几个男娃按在地上,嘴里喊着“我投降我投降”。

翠翠和几个小姑娘在槐树底下拿树枝画字,画的是“人口手”,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贺老栓走过来,递了根旱烟。

“汉斯同志,课上得咋样?”

“挺好。翠翠能写八个字了,铁蛋算术快,二柱爱问问题——爱问问题是好事。”

贺老栓点了烟,抽了一口。“你说,这些娃——将来能出息不?”

贝克尔看着场上追跑的娃娃们。

“能。认了字,明白了事理,将来干啥都出息。

修水利、开拖拉机、当教员、当干部——哪样不得认字?

你们这辈人把仗打完了,他们这辈人把国家建起来。

建国家比打仗难,得靠认字的人。”

贺老栓点了点头,吐了口烟。

“那就好好教。咱贺家湾的娃,不能当睁眼瞎。”

场上,翠翠画完了字,站起来喊:

“汉斯同志!你看我写的对不对!”

贝克尔走过去看。地上歪歪扭扭三个字——“人”“口”“手”。笔画不太直,但结构是对的。

“对。全对。”

翠翠高兴得跳起来,回头对几个小姑娘说:

“我说我会写吧!”

贝克尔蹲下来,拿树枝在翠翠写的字旁边又添了三个——“中”“国”“人”。

“这仨字,下堂课教。先认着。”

翠翠盯着看了半天,用手指头在地上跟着描。

“中——国——人。”

贝克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远处延河滩上,修堤的号子声还在响。

近处槐树底下,娃娃们还在追跑。他把搪瓷缸里剩的枣水一口喝了,拧上盖子,夹着布包往村口走。

贺老栓在后面喊:

“汉斯同志,下礼拜三还来不?”

“来!把石板准备好,下堂课教‘中国人’三个字,谁写不对不许回家吃饭!”

娃娃们在场上齐声喊:

“知道了——”

贝克尔摆了摆手,出了村口,拐上大路。

九月的太阳照在川道里,暖烘烘的。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翠翠给的炒黄豆,捏了一颗扔进嘴里嚼着,甜倒是不甜,但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