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父亲的死
“可怜、可爱的人。”西尔维说,被这感叹声所感动。在这感叹声中,表达出了一种崇高的感情,最可怕又最无心的欺骗最后使它激动了一下。
这个父亲的最后一声叹息,应是快乐的叹息。这声叹息是他一生的展现,他还在受骗。高老头被恭敬地重新放回他简陋的床上。从这时起,他的表情保留着生与死搏斗留下的痛苦印记,他已经没有产生快感与痛感的大脑意识。毁灭只是时间问题。
“他会这样拖上几个小时,在我们不知不觉中死去,甚至连痰厥也不会有。脑子大概全部充血了。”
这当儿,楼梯上传来一个正在喘气的少妇的脚步声。
“她来得太晚了。”拉斯蒂涅说。
这不是戴菲娜,而是她的贴身女仆苔蕾丝。
“欧仁先生,”她说,“可怜的太太为了父亲要钱,和先生大吵了一场。她昏过去了,医生来了,需要放血,她喊着:‘我父亲要死了,我要看爸爸!’叫声撕心裂肺。”
“够了,苔蕾丝。她即使来,现在也是多余的了,高里奥先生已经没有知觉了。”
“可怜的先生,他病得这样重吗?”苔蕾丝说。
“你们用不着我了,我要去做饭,已经四点半了。”西尔维说。她在楼梯口差点儿撞上德·雷斯托夫人。伯爵夫人的出现庄重而悲惨。她望着只有一支蜡烛微光照亮的灵床,看到父亲还有几分生命颤动的脸,流下了眼泪。毕安训谨慎地退了出去。
“我没有早些跑出来。”伯爵夫人对拉斯蒂涅说。
大学生悲哀地点了点头。德·雷斯托夫人抓起父亲的手,吻了吻。
“原谅我,父亲!您说过,我的声音能把您从坟墓唤回,那么,您回人世一下,祝福您忏悔的女儿吧。您听我说。真可怕!大家恨我,只有您爱我。连我的孩子以后也会恨我。把我带走吧,我会爱您,我会照顾您。他听不见了,我要发狂了。”她双膝跪下,带着狂乱的表情端详着这具遗体。“我的不幸一样不缺,”她望着欧仁说,“德·特拉伊先生一走了之,留下巨额的债务,我知道他欺骗我。我的丈夫永远不会原谅我,我已经让他支配我的全部财产。我失去了一切希望。唉!我辜负了唯一疼爱我的人(她指着她的父亲)!我不承认他,我把他赶走,我对他坏事做绝,我是个无耻的人!”
“他一直知道。”拉斯蒂涅说。
这时,高老头睁开眼睛,但这是由于肌肉抽搐。伯爵夫人表示希望的手势,同弥留的人的眼睛一样惨不忍睹。
“他会听见我的话吗?”伯爵夫人叫道,“听不见了。”她坐在床边自言自语。
德·雷斯托夫人表达了要守着父亲的愿望,欧仁下楼去吃点儿东西。房客已经聚齐。
“喂,”画家对他说,“看来咱们楼上要死个人拉玛?”
“沙尔,”欧仁对他说,“我觉得您不该拿这样凄惨的事开玩笑。”
“难道咱们不能再在这儿开玩笑了吗?”画家接茬儿说,“有什么关系?毕安训说,老头儿已经失去知觉。”
“那么,”博物馆职员说,“他就要死了,就像他活过那样。”
“我的父亲死了。”伯爵夫人叫了起来。
听到这可怕的叫声,西尔维、拉斯蒂涅和毕安训都上了楼,看到德·雷斯托夫人晕了过去。他们让她恢复知觉以后,把她抬到等着她的马车里。欧仁托付苔蕾丝照顾她,吩咐把她送到德·纽沁根夫人家。
“噢!他当真死了。”毕安训下楼后说。
“得了,诸位,入席吧,”沃盖太太说,“汤快凉了。”
两个大学生并肩坐下。
“现在该怎么办?”欧仁问毕安训。
“我把他的眼睛合上了,把他放端正了。等会儿咱们去报告死亡,区政府的医生验明之后,把他裹在尸衣里再埋掉。你想该怎么办?”
“他不会再这样闻他的面包了。”一个房客说,一面模仿老人的鬼脸。
“见鬼,诸位,”辅导教师说,“把高老头放在一边吧,别让我们老嚼这个,一个小时以来给他浇上了各种佐料。巴黎城的优越性之一是,可以在这里出生、生活、死去,而没有人注意到您。咱们要利用文明的优越性。今天有六十个人死亡,您想哀悼巴黎死那么多人吗?高老头死了,对他来说倒是好事!如果您爱他,就去守灵好了,让我们这些人安静地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