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父亲的死
高老头看到欧仁,回答:“她们来了,是吗?”
“还有希望,”外科医生说,“他说话了。”
“是的,”欧仁回答,“戴菲娜在我后面到。”
“哟!”毕安训说,“他刚才一直提他的两个女儿,就像一个受尖桩刑的犯人,据说喝过水以后那样喊叫……”
“停止,”内科医生对外科医生说,“治不了啦,救不了他了。”毕安训和外科医生把垂死的病人平放在发臭的陋床上。
“总得给他换套衣服,”内科医生说,“虽然毫无希望,还得尊重他是个人。我等一下会回来的,毕安训,”他对大学生说,“如果他继续叫痛,给他横膈膜上涂些鸦片。”
外科医生和内科医生走了。
“喂,欧仁,拿出勇气来,我的孩子!”剩下他们两个时,毕安训对拉斯蒂涅说,“现在要换上一件白衬衫,换一条床单。去对西尔维说,把床单拿上来,协助我们。”
欧仁下楼,看到沃盖太太和西尔维忙于摆餐具。听到拉斯蒂涅开口说了几句,寡妇便向他走过来,摆出一副多疑的老板娘甜中带酸的神态,既怕亏了钱,又怕
得罪主顾。
“我亲爱的欧仁先生,”她说,“您和我一样知道底细,高老头没有钱了。拿床单给一个正在翻眼珠的人,这是白白损失,况且还得牺牲一条做寿衣。因此,你们已经欠我一百四十四法郎,加上四十法郎被单和其他杂费,还有西尔维要给您的蜡烛,总共至少两百法郎,像我这样的穷寡妇难以承受这笔损失。天哪!欧仁先生,要讲点儿公道,打从这个晦气星住在我这里,五天来我损失得够惨了。我愿意花十个埃居打发这个老家伙归天,像你们常常说的那样。这种事让我的房客受惊了。花点儿钱,我把他送到医院去。总之,请替我设身处地想一想。首先要考虑我的公寓,这是我的**。”
欧仁迅速上楼到高老头的房间。
“毕安训,押表的钱呢?”
“放在桌子上,还剩下三百六十多法郎,欠的账都已还清。当票压在钱下面。”
“拿去,太太,”拉斯蒂涅厌恶地跑下楼梯,“把账结清。高里奥先生在您这里待不长的,而我呢……”
“是的,可怜的老头儿,他要两脚朝前出去了。”她说,一面数着两百法郎,神情半是高兴半是惆怅。
“账结完啦。”拉斯蒂涅说。
“西尔维,拿出被单来,上楼去帮助这两位先生。”
“您别忘了西尔维,”沃盖太太在欧仁的耳边说,“她守了两夜呢。”
欧仁一转身,老女人便跑到厨娘那里,在她耳畔说:“要拿旧翻新的被单,七号的。指天发誓,对死人来说,这够好的了。”
欧仁已经上了几级楼梯,没有听到房东老太太的话。
“来,”毕安训对他说,“我们给他换衬衫,你扶好他。”
欧仁站在床头,扶住垂死的老人,毕安训脱掉他的衬衫。老人做了个手势,好像要护住胸前的一样东西,发出一些听不清的哀号,如同表示剧痛的野兽。
“噢!噢!”毕安训说,“他要一根头发链子和一个挂件,刚才我们脱下来了,为了给他做灸。可怜的人,必须给他挂上。就放在壁炉上。”
欧仁去把一根用灰黄色头发编成的链子拿来,那无疑是高里奥太太的头发。像章的一边刻着阿娜丝塔齐,另一边刻着戴菲娜。这是永远放在他心窝里的、永记心头的形象。里面藏着的头发卷非常细,大概是两个女儿小时候剪下来的。当像章碰到老人的胸脯时,他发出一声拖长的“啊”,表示心满意足,看了骇人。这是他的感觉产生的最后一种回应,他的感觉仿佛龟缩到我们的感应产生和宣示的隐秘中心。他那张**的脸上露出一种病态的快乐表情。思索消失之后,情感力量仍然发出可怕的闪光。两个大学生看了深受感动,不由得洒下热泪,落在垂死的老人身上,他发出了一下快乐的尖叫。
“娜齐!菲菲娜!”他说。
“他还活着呢。”毕安训说。
“这对他有什么用?”西尔维说。
“受罪呗。”拉斯蒂涅说。
毕安训对欧仁做了个手势,让他跟着做,然后跪下来,将手臂伸到病人的腿肚子下面,而拉斯蒂涅在床的另一边也将手伸到病人的背后。西尔维站在那里,准备一旦他们抬起垂死的病人,她便抽出床单,将她拿着的床单替换上去。高里奥无疑搞错了滴下的眼泪,使出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来,在床的两边碰到两个大学生的脑袋,使劲儿抓住他们的头发,发出微弱的声音:“啊!我的天使!”这两句话,这两句喃喃的话语,是从心灵发出的,灵魂也随之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