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父亲的死
“噢!是的,”寡妇说,“对他来说,死了反而好!好像这个可怜的人一辈子不痛快。”
对欧仁来说,高老头代表了父爱,可是上面这句话是他得到的唯一悼词。十五个房客开始像平常一样交谈起来。欧仁和毕安训吃饭时,刀叉声、调羹声、谈话说笑声、狼吞虎咽和冷漠的不同表情,他们的无忧无虑,这一切使他们十分反感,心都冰凉了。他们出门去找一个教士来守夜,给死者祈祷。他们要根据能支配的一点儿钱,为老人尽最后的义务。将近晚上九点,遗体被放在这光秃秃的房间的两支蜡烛中间,在底部用带子束紧,一个教士过来坐在他身旁。睡觉之前,拉斯蒂涅向教士打听服务和送葬的费用,给德·纽沁根男爵和雷斯托伯爵写张字条,请他们派管事的人来支付一切丧葬费。他让克利斯朵夫去送信,然后躺下,累得立马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毕安训和拉斯蒂涅不得不亲自去报告死亡。将近中午,死亡得到验证。两个小时后,两个女婿都没有送钱来,也没有人露面,拉斯蒂涅已经不得已支付了教士的费用。西尔维因缝尸衣和埋葬老人,要去了十法郎。欧仁和毕安训估算,如果死者家属不肯过问的话,他们勉强能应付开支。于是医科大学生负责让人搬来医院给穷人用的棺材,将尸体放进去。棺材是他便宜买来的。
“跟那些浑蛋开一个玩笑,”他对欧仁说,“去拉雪兹神父公墓买一块地,为期五年,再到教堂和殡仪馆定一套三等丧仪。如果女儿女婿拒绝还你的钱,你就在坟墓上刻上:‘德·雷斯托伯爵夫人及德·纽沁根男爵夫人之父高里奥先生之墓,大学生二人出资代葬。’”
欧仁在德·纽沁根夫妇和德·雷斯托夫妇家交涉,毫无结果,只得听从他朋友的建议。他进不了大门。门房都有严令,说道:“先生和夫人谢绝宾客,他们的父亲去世了,他们悲痛得无以复加。”
欧仁对巴黎社会已有相当的经验,知道不应坚持。当他看到不可能见到戴菲娜时,他的心古怪地揪紧了。
“请您卖掉一件首饰,”他在门房里给她写了一张字条,“让您父亲体面地下葬。”
他封上字条,请男爵的门房将字条转交苔蕾丝,让她交给女主人。但是门房将字条交给了德·纽沁根男爵,男爵把它扔到了火里。欧仁把所有事务料理停当以后,大约三点回到公寓,当他看到便门口旁边棺材勉强被一块黑布盖住,停放在空荡荡的街道的两把椅子上时,禁不住流下一行热泪。谁也没有碰过的蹩脚圣水刷,浸在盛满圣水的镀银铜盘里。门上甚至没有张挂黑布。这是穷人的死,既没有排场,没有随从,没有朋友,也没有亲属。毕安训不得不待在医院,给拉斯蒂涅写了一张字条,告诉他自己同教堂交涉的结果。住院实习医生告诉他,一场弥撒要价太高,只得满足于做便宜的晚祷,他已经派克利斯朵夫送信给殡仪馆。正当欧仁看完毕安训潦草写下的字条时,他看到沃盖太太手里拿着藏有两个女儿头发的圆形金挂件。
“您怎么敢取下这件东西?”他对她说。
“当然啰!难道把它也埋掉不成?”西尔维说,“这是金的哪。”
“还说当然!”欧仁愤怒地说,“至少让他带走唯一能代表他两个女儿的东西嘛。”
柩车来到的时候,欧仁叫人把棺材抬上去,撬开钉子,恭敬地把像章放到老人的胸脯上,里面的人像令人回忆起戴菲娜和阿娜丝塔齐年轻、童贞、纯洁、就像他临终时喊出的不会争辩的时代。只有拉斯蒂涅和克利斯朵夫,还有两个埋葬尸体的工人,跟随着柩车,把可怜的人送到离圣热纳维艾芙新街不远的圣艾蒂安-杜-蒙教堂。到那里以后,灵柩被放在一所低矮黑暗的小圣堂里,大学生徒劳地在小圣堂四周寻找高老头的两个女儿或者她们的丈夫。除了他,只有克利斯朵夫自认为拿过死者几个小费,应当尽最后一点儿礼数。拉斯蒂涅等着两个教士、唱诗班的孩子和教堂执事到来,握住克利斯朵夫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的,欧仁先生,”克利斯朵夫说,“这是一个老好人,从来没有比别人更大声说话,绝不损害人,从来不做坏事。”
两个教士、唱诗班孩子和教堂执事来了,在宗教不够富裕,不能免费做祈祷的时代,做了七十法郎所能做的事。神职人员唱了一首圣诗,唱了Libera和De Profundis。仪式持续了二十分钟。只有一辆给教士和唱诗班孩子乘坐的柩车,他们答应带上欧仁和克利斯朵夫。
“没有送葬行列,”教士说,“我们可以走得快些,以免耽误时间,已经五点半了。”
然而,正当灵柩放到车上时,德·雷斯托伯爵和德·纽沁根男爵两家有爵爷徽号的空马车出现了,跟随柩车一直到拉雪兹神父公墓。六点,高老头的遗体下到墓穴里,周围站着两个女儿的家仆,由大学生付钱的简短祈祷刚念完,他们就同教士一起消失了。两个掘墓工在棺材上扔了几铲土,要把棺材埋上,他们挺起身来,其中一个向拉斯蒂涅要小费。欧仁在口袋里掏了一阵,什么也没有找到,不得不向克利斯朵夫借了二十苏。这件小事在拉斯蒂涅心里引发了可怕的忧伤。白日已尽,潮湿的黄昏使他心烦意乱,他望着坟墓,把年轻人的最后一滴眼泪埋在里面。这是从一颗纯洁的心神圣的激动之情迸射出来的眼泪,是从它落到地上又一直溅到天上的那种眼泪。他交叉抱着手臂,凝望着云彩。克利斯朵夫看到他这样,径自走了。
剩下拉斯蒂涅独自一人,他朝公墓的高处走了几步,远眺巴黎,只见巴黎蜿蜒曲折地躺在塞纳河两岸,两岸闪烁着万家灯火。他的目光几乎是贪婪地注视着旺多姆广场的圆柱和残老军人院的穹顶之间,这是他想踏入的美好世界的生活区域。他朝这个闹哄哄的蜂房投了一瞥,似乎在提前汲取其中的蜜汁。他说出这句雄赳赳的话:“现在咱俩来交一下手!”
然后,拉斯蒂涅为了向社会发出第一次挑战,到德·纽沁根夫人家吃晚饭去了。
一八三四年九月于萨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