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父亲的死

“我祝福她们,”他使劲儿说,“祝福。”

他突然昏厥过去。这当儿,毕安训进来了。

“我遇到了克利斯朵夫,”他说,“他去给你雇一辆车。”然后他望着病人,硬是揭开病人的眼皮,两个大学生看到他的眼珠没有颜色,没有光泽。“他不会醒过来了,”毕安训说,“我认为不会了。”他把了一下脉,摸了摸,把手按在老人的心脏上。

“机器一直在走。但是,他这种情况是坏事,他还不如死了!”

“确实是的。”拉斯蒂涅说。

“你怎么啦?你像死人一样煞白。”

“我的朋友,我刚听到他呼天抢地地哭诉。有一个天主!噢!是的!有一个天主,他给我们创造了一个更好的世界,我们的世界太荒唐了。要不是那么悲惨,我真会泪如泉涌,不过我的心和胃都可怕地揪紧了。”

“喂,还要办好多事。从哪儿搞到钱呢?”

拉斯蒂涅掏出了他的怀表。

“喏,你赶快拿去当掉。我不想在半路上停下来,因为我担心耽搁一分钟,我在等克利斯朵夫。我没有一分钱,回来还得付车钱。”

拉斯蒂涅冲出楼梯,动身到赫尔德街德·雷斯托夫人家。一路上,他的想象力由于刚才看到那幅可怕的景象而深受影响,使得他怒不可遏。他来到前厅,求见德·雷斯托夫人。人家回说她不见客。

“可是,”他对仆人说,“我受她父亲之托来的,他要死了。”

“先生,伯爵先生给我们下了最严厉的命令……”

“如果德·雷斯托先生在家,告诉他,他的岳父快死了,我必须马上同他说话。”

欧仁等了很长时间。

“说不定他在这个时候死了。”他心想。

仆人把他带到第一间客厅,德·雷斯托先生站在没有生火的壁炉前接待大学生,也不请他坐。

“伯爵先生,”拉斯蒂涅对他说,“您的岳父此刻在污秽的陋室里快断气了,他没有一分钱买木柴,他行将就木,想见一下女儿……”

“先生,”德·雷斯托伯爵冷冷地回答,“您可以看到,我对高里奥先生好感甚微。他破坏了同德·雷斯托夫人的关系,他造成了我生活的不幸,我把他看成我安宁的敌人。不管他是死是活,一切都与我完全无关。这就是我对他的感情。社会可以责备我,我对舆论不屑一顾。如今,比起顾及傻瓜和无足轻重的人对我的想法,我有更重要的事去完成。至于德·雷斯托夫人,她的状态不能出门。再说,我不希望她离开家。告诉她的父亲,待到她完成她对我和我的孩子的责任,她会去看他的。倘若她爱她的父亲,过一会儿她就可以自由……”

“伯爵先生,评判您的行为不属于我的事,您是您妻子的主人,但是,我可以相信您是讲信义的吧?那么,只请您答应我告诉她,她的父亲活不到一天,看不到她来到他的枕边,已经诅咒她了!”

“您自己去对她说。”德·雷斯托先生回答,被欧仁的语调表达出来的愤怒所震惊。

拉斯蒂涅在伯爵的引导下,走进伯爵夫人平时起坐的客厅。他看到她泪水未干,像一个痛不欲生的女人,埋在一把安乐椅里。她的模样令他心生怜悯。在看拉斯蒂涅之前,她向丈夫投以怯生生的目光,表明她的力量被精神和肉体的专制压倒后完全丧失了。伯爵点了点头,她认为受到鼓励,可以说话了:“先生,我什么话都听到了。告诉我的父亲,如果他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他会原谅我的。我没有想到要受这种酷刑,它超出了我能承受的限度,先生,我要抗拒到底,”她对丈夫说,“我是母亲。告诉我的父亲,不管表面上怎样,我对他是无可指责的。”她怀着绝望对大学生说。

欧仁向夫妇俩道别,意识到伯爵夫人处在可怕的危机之中,惊讶地走了。德·雷斯托先生的语调表明他白跑了一趟,他明白阿娜丝塔齐没有自由了。他跑到德·纽沁根夫人家,看到她在床上。

“我不舒服,我可怜的朋友,”她对他说,“我离开舞会时着凉了,我担心得了肺炎,我等医生来……”

“哪怕死神来到了您身边,”欧仁打断她说,“您也必须拖着身子到您父亲跟前。他在呼唤您。如果您能听到他最轻的喊声,您就根本不会感到自己病了。”

“欧仁,我的父亲也许不像您说的那样病重,但若我在您眼里有一点儿过错,我才会绝望呢。我会照您希望的那样行事。他呀,我知道,如果因为这次出门,我的病会要我的命,他才会伤心死的。好吧,等医生一来,我就去。啊!您的表怎么没有啦?”她看不到表链,这样说。欧仁脸红了。“欧仁!欧仁,莫非您已经卖掉,丢了……噢!真是太不好了。”

大学生俯向戴菲娜的床,在她耳边说:“您想知道吗?好吧,告诉您!您的父亲没有钱买今晚入殓的寿衣了。您的表在当铺里,我一分钱都没有了。”

戴菲娜一骨碌跳下床来,跑向她的书桌,从中取出钱袋,递给拉斯蒂涅。她打铃,叫道:“我去,我去,欧仁。让我穿衣。我简直丧失人性了!您走吧,我会赶在您前面到!苔蕾丝,”她对贴身女仆喊道,“请德·纽沁根先生立刻上来跟我说话。”

欧仁很高兴能对垂危的老人宣布他的一个女儿会到场,几乎乐呵呵地回到了圣热纳维艾芙新街。他在钱袋里摸索,想马上能付钱给车夫。这个如此富有、如此风雅的少妇的钱包里只有七十法郎。走到楼梯上面时,他看到毕安训扶住高老头,医院的外科医生当着内科医生的面,在病人的背上做灸。这是科学的最后治疗,毫无用处。

“您能感觉到吗?”医生问。